朗月当空,脚下的草叶,边缘酥脆筋骨柔韧,是这个季节特有的质感。
一边往后院走,纪翎一边思忖着刚才经历的种种细节。
他清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承诺:他答应了一个大人物,要好好照顾他的猫。
可如今他两手空空,怀里冰凉。
小臂长的弯刀还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模样。
虽然原本镶着宝石的刀鞘已经满是锈迹,但“这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震撼了。
既然刀还在的话,那茂国公肯定还在这里。
之前他瞥见茂国公被法器带到了这边,那就先去后院看看吧,也顺便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们所在的中庭,原本应当是正殿,是非常严肃的办公场所,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被改得开阔通透,除了几处亭子连廊,没有任何封闭的建筑。
这倒是便宜了纪翎,如今是秋末,遍地枯黄,黑色的大毛团放在哪里都很显眼,走过便是找过。
软垫和布帘早就了无痕迹,木质的格栅器具也只剩下一点破碎的炭块。许多猫在这里玩闹的景象尤在眼前,那样精美又舒适的地方如今破败成这个样子,实在令人唏嘘。
前方的院墙与假山不分彼此,互为镶嵌,说不好是门洞还是山洞的上方写着“小花园”。
这是片带池子的园林,放眼望去,光是中间的池塘都有寻常人家的院子那么大了。
只是池塘里没了水,长满了高低起伏的杂草,零星几块秃石头上趴着破碎的龟壳。
池子边唯一立着的那棵桃树倒是活得不错,树干上新生的枝杈将顶上死去的主干团团围住,遮丑似的,落叶在树下堆积起厚厚一层。
纪翎不放心地刨开看了看,却还是没见到黑色的毛团。
再往深处走应当就是内院了,这边的房子多,也更显破败。拱门墙壁都碎得不成样子,倒是他换衣服时的那面落地铜镜还在,只是如今满是铜锈,完全照不清人了。
这里居然离得这么远么?茂国公这力量可真好用啊。
只是不知他现在躲在哪里。
照朱佑安的说法,他现在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了,又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希望他不要有什么危险才好。
纪翎的脚步又快了几分,他一个屋一个屋地走过,每一个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生气儿。
再往后就是库房了,还有希望吗……怀抱着一颗忐忑的心,纪翎推倒已经完全风化了的木门,随即他定在了原地。
是麦子……好大一片麦子。
原本是库房的地方屋顶和围墙全都不见了,光秃秃的房茬内外是一片相当开阔的土地,上面还长着满满的、成熟的麦子。
兴许是曾经存放的粮食没有被烧尽,无人照看的种子原地生根发芽,没有外物侵扰,又经历了近百年的繁衍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对了,茂国公说过,他能驱赶鼠雀。正是因为没了这些飞禽走兽的摧残,又没人来收割,所以这些麦子才长得这样好吧……
纪翎还是抑制不住的心潮澎湃,这可都是粮食啊,都带回去的话,整个村子起码能再坚持两个月……或许能熬过这个冬天也说不定!
“喵呜……喵呜……”细细的嚎叫声将纪翎从畅想中唤醒,他仔细分辨方位,径直走入麦丛中。
在通透月光的照耀下,浅金色的麦子里被压出一个小小的坑。
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毛团就趴在上面,闭着眼睛咪呜咪呜地叫着,叫得人心都要化了。
纪翎双手托起他小小的身体,只觉得比之前捧过的小白猫都要小。想要揣到怀里,比划了半天,也没找到个稳妥的位置。
他索性把外衣整个都扯下来,拼拼凑凑勉强弄出个小包袱出来,小心翼翼地将毛团安置在里面。
放猫的地方贴着胸口,两端的布条捆到身上。纪翎听着包袱里传来的小呼噜声,才终于放下心来。
弯刀出鞘,刀刃倒是如百年前一般雪亮,恰到好处的弧度,无论是收割敌人还是收割麦子都很顺手。
即使一夜没睡,但纪翎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索,不一会儿身旁的麦子就堆起半人高。
晨光微熹,带着露水气息的风扑到脸上,纪翎才恍然发觉,天已经亮了,晃了晃有些酸痛的手臂,久违的饥饿感又找上门来。是时候该去找点水和吃的了。
他这边满是丰收的喜悦,山下的郑家村却是一片愁云惨淡。郑里长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嘴里叼了一根麦秆慢慢咀嚼着,脸上深深的沟壑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着。
他在琢磨,到底还能有什么办法能让村里的人尽量活下去。
之前他组织人去山里碰运气,几个人不负众望,竟然带了头鹿回来。他昨晚找人给剖了,肉直接分了,皮、角、血、鞭之类今日也送到城里去卖了换成铜板,各家分一分,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是个好事,可村里的问题却远没有解决。
那肉分到各家就没多少了,铜钱搁平常倒是顶些事,可放现在,一个平头百姓就算是拿着银子去买粮,都不见得能买到。
郑里长刚过五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七八十岁般沧桑。他拿下嘴边的麦秆,抹了把脸,深深地叹口气。
他心里其实还在惦念着纪翎,这孩子独自在山里过了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