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到里昂,机场。
航班信息变化,人来来往往,风里来雨里去。
有人看见那边坐了个中国长相蛮俊的凑过去搭话,帅哥实在冷漠,几位给自家闺女物色女婿的,骂骂咧咧两句又离开了。
明明是初春了,玻璃窗外也终于有阳光照进来,坐着的人摊开手掌心接住一片阳光,却发现怎么也感受不到温暖。
关于当年所有的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妈妈是自杀还是因家暴而亡,当年崔亚芳极力保全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所有所有的最后,他想起陈千宜曾经告诉他,因为和爸妈分开太久,有时候并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有时候就好像陌生人。
攥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他想了无数遍如果当初没有发生,她不该在那个年纪就被迫离开父母啊,她本该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啊。
他摇摇头,眼泪似乎要流干了,像一棵树渐渐失去养分逐渐变得干枯,在寒冬里努力挣扎着,祈求熬过这场生命里的寒冬。
而窗外明明阳光明媚,这是他来里昂见过最明媚的天气,谢知礼也决定好了去找一次谢程远。
“爸。”
时隔很多年,再一次那么认真喊这个称呼竟然恍如隔世。
谢程远平静看完视频之后,目光冰冷只问他,“大老远跑来找我,就为了这个?”
手心捏得发紫,他也没有松开。
谢程远知道他在调查什么,只是一笑,又问,“我的好儿子,难道要因为一个女人把爸爸送进去吗?”
女人?
谢程远蹙眉,手机没有熄屏,画面里满地玻璃,崔亚芳被一个男人压制着,头发凌乱。
这是妈妈。
“畜生。”他下意识说了和当年母亲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办公室冷风吹得他头疼,而转眼又听见谢程远发了疯似得笑,目光却冷血而凌厉。
“你说什么?”
“畜生。”
听不清是吗?谢知礼抬眸又说了一遍。
他终于明白崔亚芳当年该是如何讲出这样的话,而又是怎样轻飘飘一句话就足以激怒谢程远。
距离瞬间的拉近,谢知礼站在那里,坦然地望着谢程远眼尾露出与当年一致的猩红。
巴掌闷响在耳畔,脸颊熟悉地开始沿着边发烫发热,连着头疼一抽一抽。
他后退了步才稳住,清醒时发现谢程远又变了样子,忽然迎上来摸着他的脸跟他道歉,“对不起啊,爸爸不是故意的。”
?
他无声望过去,立刻抽开被抓住的胳膊。
谢程远顿了下,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又朝他逼近去,再一次抓住谢知礼,连声线都变得颤抖。
“你妈妈病了你知道吧?她疯了!你爷爷看不起我,你妈妈执意要离开我,你哥也离开我,你呢,不是要当你的音乐慈善家去吗?现在是要为了不相干的女人亲手毁了你父亲吗?”
不相干的女人。
谢知礼顿时吸了口凉气反应过来,从头到尾他的一举一动,原来都被他所监视着。
“那些来拍我的人,是你叫的。”谢知礼还是不可置信地问,完全不理解谢程远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谢程远手指尖划过谢知礼脸颊,不经意划过泛红的边缘,他眼中似笑非笑道了句,“你是我儿子,我当然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一句话让人头皮发麻,谢知礼没动,目光从他的指尖落在谢程远那副黑框眼镜边,语气再也不是询问,摇摇头,话音一字一字落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程远没有回答,收回手转身离去瞬间,眼神又变回犀利分明的样子。
“我明白了。”谢知礼往后退了两步,忽然低头笑了下。
谢程远等了大半辈子的股份,就为了向老爷子证明自己,而如今这股份,老爷子宁愿给了一面白纸的谢知礼,也不愿给他。
一个骄傲到不可理喻的男人,这委屈怨恨最后能落在哪里呢,家族里依旧要对老头子毕恭毕敬,便也只能换个人下手。
从前是母亲,现在又是谁。
他摇摇头,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没完没了。
“外人眼里风光无限的谢总,却是个只能将自己的无能迁怒于妻子的败类。”
“谢知礼!”
谢知礼抬眸,果然看见谢程远因被激怒而颤抖的双颊。
“怎么?”谢知礼紧盯着,想继续说下去,心脏却一抽一抽跟着发烫,“您不承认,崔亚芳女士,您的妻子,就是比您优秀,正直,善良吗?”
脸颊那块大致是红了起来,眼珠滚落的瞬间划过那片,温热刺痛到不自觉吸气,他垂眸,手背下意识碰到冰凉的泪珠,才慢半拍地发觉自己竟然生理性地流眼泪。
两年前他一个人去了加拿大,心理医生做催眠治疗时对他说,尝试回到过去的场景,抱一抱当时的自己,告诉那个小孩一切都会好的。
于是他无数次回到过去,试图安慰那个躲在墙角发抖的小孩,拥抱却像刀片刮落在身上,把心房一瓣一瓣剥离。
每一次他都不自觉地流泪,睁开眼也不停地流泪,直到最后,对痛苦的感受力没那么强。
谢程远忽然没了动作。
谢知礼目光默默收了回来,落了一句,“我没资格评论您是不是个好企业家,至少在我这里,您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说完,一颗泪珠在转身时再次落下,滴落在地面,没发出任何声响。
就要转身离开时,却听见背后谢程远忽然传来一声,
“你应该不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吧?”
他顿步。
本来已经不太想听,手心握拳早已用力到发颤,可他还是停了下来。
毫无意外地,那个人冰冷的话再一次抽筋剖骨般地,把他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一切全部打碎。
他说,“严重的产后抑郁,如果要怪谁,那么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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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初,里昂。
谢知礼接受了股权转让,并没有再转让给其它人的意思。
一周前,老爷子来找谢知礼谈话,一模一样来的家里茶室。
谢知礼暂时不知道老爷子想说什么,只是倦倦地掀着眼皮,打了个哈欠。
这一个月来像是着了魔似得一直在反复感冒生病,他也完全没再去过公司哪里,只在谢景程那和健身房来往。
结果老爷子是第一个看出来孙子又瘦了不少,问他,“要不还是搬回家里住吧?”
谢知礼有点不耐烦,道,“爷爷,您要问这个,不然早点放我回去睡觉吧,我挺累的。”
老爷子忽然就笑了,说你小子脾气还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