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视频。

录制时间正好是事发前一天下午，谢知礼认出来，和工人对峙的那位是陈千宜父亲，但工程队咬死了，材料没问题，上面批下来就用什么。

“再看这个。”

谢景程又调出来一则经过盖章的材料进口发票，道，“我看过那则事故报道，声明是由于图纸建造设计问题导致塌方以及工人受伤。”

谢知礼瞳孔自上看到下，抬眸道，“我问过当年参与过这项工程的几个人，他们说像这种精细小作业工程，基本上面批下来材料一般就是少了或者刚刚好，避免浪费了。”

“且事发当时材料留有余存，无法判定用的是哪一批材料。”

“这么说也对。”谢景程承认。

两个人头脑风暴时根本没有声音，谢景程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个，其实还有个人。”

谢景程道，“听说我在找人问，她主动联系了我。”

“谁？”谢知礼追问道。

“蔡阿姨。”谢景程道。

蔡阿姨，是小时候家里的保姆。

谢知礼眉间微动，反问他，“蔡阿姨？”

明明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谢景程吸了口气，坐下来后才对谢知礼摇头说着，“我认为关系不大，但也许会有用。”

见谢知礼还在迷茫，谢景程干脆透了个底，“咱们搬家后，蔡阿姨也就走了，但那之前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保姆，并且是，妈亲自挑选的。”

谢知礼依旧没有听懂，却还是在谢景程的一句，“你正好回去一趟老房子吧，她在那里等你。”

在暮色时分，他又踏上了去上海的飞机。

飞机落地的瞬间，面前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样子。

春节时路边都挂着红灯笼，特别喜庆。

他拿到了蔡阿姨的联系电话，在车里坐了几个小时，特地在午休过去后才打了过去。

见面时，蔡阿姨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比哥哥矮一大截的小子现在能长这么高挑。

家里这栋老房子，似乎是出过事的缘故，之后再也没卖出去过，听说是有人来看过房，后来都觉得房间莫名阴森森的冷，都放弃了。

谢知礼找人要了钥匙开锁，推门进去的瞬间，杂草混合潮湿的空气一起涌入鼻腔。

蔡阿姨说指着一片杂草丛生的地方却道，“哎呦，你们小时候就喜欢在那里滚泥巴嘞，后来养了只狗，记得吧？三个一起滚，把你妈妈气得哟！”

谢知礼淡淡笑着，望向那块，如今已经荒芜得看不出原先是什么模样。

一路走着，蔡阿姨还说了特别多事情，说兄弟俩小时候都不会骑自行车，那天谢总正好有兴致，难得来教孩子们骑车，太太也特别高兴。

还说，谢景程不爱吃菜，偷偷把菜倒进空调管道，吓得夫人以为家里有老鼠，让她大扫除了一遍。

提起这些，似乎她有说不完的话。

谢知礼都淡淡笑着，垂眸走着原先小时候觉得特别大的地方，忽然觉得，时间真的过去了特别多年，那些记忆在时光深处，早已杂草蔓延。

“不好意思啊，阿姨是不是话太多了。”蔡阿姨见这孩子没有小时候那么爱说话了，小心翼翼问道。

“没有的，阿姨。”谢知礼赶忙回答，声音听着却哑了半分。

他抿抿唇望着这里的一切，说道，“您都还记得，就已经很好了。”

蔡阿姨说，“害，人老了就是喜欢回忆的。”

说着，蔡阿姨这才想起来要说什么，赶忙把手机拿出来，从相册里翻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个视频，拿给谢知礼看。

谢知礼接过手机，比画面更先冲入的尖锐的声音。

他第一次听见崔亚芳这么嘶声力竭地说话，嗓子又像是吞了刀子似得，特别嘶哑。

她说，“谢程远，你知道，那孩子就那么一点大，站在我面前哭，你要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毁掉他们一家子！”

画面中，谢程远似乎被激怒，一下凑近过来，怒目圆睁的样子。

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公司黄了，我该怎么向老爷子交代？难道又要我跪下来去求老爷子吗？”

“公司比人命重要，清白也比人命重要，对吗？”崔亚芳一字一句逼问他，“谢程远，你这是在吃人血馒头！”

这下谢程远彻底被激怒，忽然摔碎了花瓶，将崔亚芳推倒在满是碎片的地板上。

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板上在哭的人，谢程远又忽然冷笑了下，对她说道，

“我掉包设计图纸这事，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了，你，就一辈子都在三楼待着吧。”

“你畜生！”

谢知礼抓着手机的手忍不住紧握到发红，眼尾不知觉掉下来泪珠他都没有发现。

视频最后传来急切奔跑的声音，跑出多远，还是听见了几声响亮的巴掌，紧接着又传来谢程远的笑声，一声一声笑得后背发麻，

他蹲下来拾起一片碎玻璃，在手掌心捏开，眼眸里漫着可怕的猩红说着，

“我是畜生？别忘了，你可是谢程远的夫人。”

视频只有短短的一分多钟，谢知礼却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那一刻，视频声音平静了好久，耳边依然反反复复重复花瓶全部碎掉，响亮的巴掌声。

平静了一会儿，谢知礼下意识蹭掉下巴处的泪珠，把手机还给蔡阿姨，哑着嗓向她道谢。

蔡阿姨叹了口气道，“是夫人让我偷偷录下的，后来她又说不要传出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留着留着就到了现在。”

紧接着，蔡阿姨从包里拿出来一张泛黄严重的图纸，犹豫了一下才递出去，道，“这个，是夫人当年让我藏起来的，一直放在家里没动过。”

听到这句话，某一瞬间像一阵雷闪过后脑勺。

谢知礼伸手接过图纸，纸页特别脆，生怕他太过于颤抖的手心一用力就摁碎。

后来蔡阿姨自己先离开了，说到时间得去接孙子放学。

谢知礼在口袋里摸了摸，把提前包好的红包塞到阿姨手中。

“新年快乐，蔡阿姨。”

蔡阿姨愣了下，赶紧退了回来，说着，“不能收的呀！我看着你们长大的，你妈妈对我也特别好，我怎么能再收钱嘞！”

谢知礼还是执意把红包递过去，道，“阿姨，您照顾了我们家这么多年，到最后我们也没好好感谢您就走了，您收下吧，实在不行，就当给孩子的。”

这么说着，蔡阿姨最后还是收下了，难为情地拍拍谢知礼肩膀，道，“知礼，你还是像妈妈。”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短短一句话，蔡阿姨离开房子后，整栋楼空无一人，他走上三楼，耳畔里响着那句话，一边抚摸着即便落了灰的墙壁，眼泪还是不自觉地一颗颗地滚落下来。

三楼，他从争吵不断的七岁一直走到蝉鸣喧嚣的十五岁夏天，关于这座老房子的所有记忆在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