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虽然我们家阿礼不在,但我觉得啊,你比他会说话可爱多了嘛!你愿不愿意去我们家里做做客呀?”
陈千宜一怔。
大脑嗡嗡响。
想起谢知礼说过的,所以是那个有很大庄园的“家里”?
没来得及答应,正巧外公说想去一趟厕所。
陈千宜替他送到门口,转身就跑来客厅马不停蹄给谢知礼拨过去电话。
“江湖救急江湖救急!”
陈千宜的语气急得真像有一百万匹马在身后追她。
谢知礼那头声音听起来依旧有点倦,倒是能听出来明显笑意,问她,“说说看?”
陈千宜如实说了,“你们家有这么热情好客吗?外公邀请我去你家里坐坐,这合适吗?”
“噢,这样啊——”谢知礼接话,丝毫没有半点犹豫,“那就去啊。”
对面安静了半秒。
半秒而已,连针都落不到地上。
陈千宜听见厕所的水声,分明觉得这半秒千军万马都快骑到她脸上来了。
“真的吗?”陈千宜听见开门声,如临大敌,腿都有点吓乱了。
话筒里谢知礼对她说,“去吧,外公一向看人很准的。”
穿堂风悠悠荡荡地吹起素色裙摆,陈千宜听见风铃清脆响,分明也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份暗潮悄悄鼓动。
看人很准。
“谢知礼。”
“嗯。”
风铃响起的瞬间,陈千宜忽然问他,“我们现在,算什么?”
话音刚落的瞬间,陈千宜听见自己心跳到嗓子眼。
对方刚有声音回答,背后外公的声音却先到达。
“千宜呀,我们走吧?”
“啊,好。”
被迫打断,陈千宜没来得及听见声音挂断了电话。
-
真正见到传说中需要请园丁浇花的庄园,肉眼看过去说不上震撼,但还是有种......把中心花园搬到家门口的感觉。
一眼望上去几层楼,看似简单的红顶白墙,陈千宜跟着走过去,才看见家里真有人在擦拭玻璃窗,不,是玻璃窗下的雕刻镂花。
这就是国际设计师妈妈家里的房子吗?
陈千宜一路走一路感叹,简直太乌托邦了。
这里已经偏郊区,按理来说自建房这个规模也是合理的,陈千宜细想来的路上放眼望去,这片整齐划一都是这类小别墅。
陈千宜从小就看老爸跟各种建筑体打交道,因此养得审美也挑剔起来,这栋实在不能仅仅放眼望去,她敢肯定的,陈爸看见了也走不动路。
外公似乎也看出来这点,熟练地对人说,“这房子啊我女儿设计的!”
陈千宜毫不掩饰地发出钦佩而赞赏的目光,道,“阿姨真的特别特别有才华!”
那是陈千宜第一次在老人家眼里看见错愕,紧接着看见了泪花盘旋在有些泛黄的眼白底部。
还想说什么,眼见一位女士胳膊抱着孩子,说着话走出来。
“家里来客人啦?”
陈千宜看过去,那是位特别漂亮的女士,圆脸,五官大气,一眼望去的大方美丽。
“你好......好漂亮......啊我是说,我叫陈千宜,是谢知礼的朋友。”
陈千宜说着说着越发没有底气,怎么就能顺口把实话说出来了。
“谢谢你呀!”听见对方大方地笑起来,对她说,“知礼的朋友啊,我们知礼竟然还能交到这么可爱的朋友!”
紧接着,对方介绍道,“我是他大姨,崔丽玫。”
正说着,大姨颠了颠胳膊肘上的小孩,“我儿子,今年一岁半。”
“欢迎来家里做客呀!”
“好呀好呀!”陈千宜听着大姨说话,完全忘了三七二十一,眼睛亮晶晶跟着跑。
我滴妈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开朗大方又自信的女孩子。
她做梦都想成为那样子。
已经是正午,陈千宜也不好推脱,答应在那里吃顿饭。
外公和舅舅在厨房忙活时,大姨觉得陈千宜会无聊,于是把孩子抱过来,丢给她玩儿。
陈千宜愣着低头看一下被塞到怀里的小孩,那晶莹剔透的大眼珠子就这么圆乎乎地盯着她,也不哭也不闹。
大姨有些惊奇道,“你抱着我们轩轩竟然不哭不闹呀!看来你很招孩子喜欢呢。”
陈千宜谦虚摆手,“哪里哪里。”
毕竟在家里她可不止一次吓哭陈御风。
大姨似乎是看出了陈千宜的局促,又伸手把孩子抱回去,瞥见陈千宜一直往厨房望的眼神,站起来对她说,“我们这边啊都是男的做饭,他们啊煮饭可慢了,你第一次来,我先带你转转吧?”
手中一空,陈千宜果然松了口气,点点头,跟着大姨上楼转悠起来。
大姨边走边说,“整栋房子外面啊,还有你看走廊壁画,都是我妹妹设计的。”
陈千宜眨着眼睛看,一边点头。
直到,大姨忽然停在一间房前,饶有兴趣地回头对她说,“这个啊是知礼高中住的房间,这孩子本来说很少再回来住客房就行,结果外公说不行啊,这里头整整齐齐的一定要全给他放着,咱自己家的孩子回家了怎么能没房间住呢是吧?”
陈千宜站在门口,顺着望进去,特别干净整洁的一间屋子,窗帘拉开的,床铺上洒满了阳光,书桌正对着窗前,上面还摆着一堆眼熟的试卷单词书。
陈千宜点点头,闻到空气中干燥温暖的阳光味,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大姨,他是高中后才来这里住的吗?”
“是呀。”大姨是个健谈的人,只要起了个头就能说很多,她说起那时候的事时眼下气得都鼓起来,“哦哟,知礼是我妹妹第二个孩子嘛,可遭罪咯!一个人在国外生的,谢程远倒好在国内潇洒,孩子满月才带回来,他连看都一次没去看过!”
陈千宜想起他听谢知礼说过,听起来,谢家似乎更看重大儿子。
大姨见陈千宜点头了,继续愤愤不平,说起来特别熟练,“知礼这孩子,我也算看他从小长到大了,那么多孩子里就属他调皮闹腾,刚放下就跑,这孩子眼睛生得漂亮嘞,睫毛那多长,人家邻居都抢着来抱,也听话,给什么吃什么不挑。”
陈千宜忍不住笑起来,心里默默记下来,实在想不到现在看来这么沉稳一个人,小时候竟然能这么闹腾。
“是呀,你看景程,做哥哥的,你说这孩子是读书特别好,养得太精细也不行的呀!第一次来家里就这吃不了,那用不了,一直喊,妈妈!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乡下!”
大姨说着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妹妹去世后,我一直特别担心两个孩子,特别是知礼。妹夫说两个孩子都带走了,所以我们也没再问,起码人家做父亲的有在尽责嘛。结果倒好,要不是他外公去了一趟上海,哪里知道......”
说到激动处,大姨顿了下,眼里的泪花都在闪,臂弯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
陈千宜垂下眼眸,轻轻拍了拍孩子柔软的胳膊,轻声安慰。
大姨的声音都低哑了些许,说道,“他外公把人接回来,我一见呐,都快认不出来了,到处是伤口淤青啊,不像小时候爱说话爱笑了,问他伤口怎么来的,是自己弄得还是别人弄的,嘴巴闭得死死的,什么都不说。”
陈千宜望着灰色的地板和天花板,像是走进了他曾经灰暗的小世界里。
大姨继续说着,“这孩子心思特别细,我们这边都是男孩子做饭洗碗的,吃完饭我老公屁股坐得死死的,孩子都已经叠好碗筷洗碗去了。不过男孩子嘛,心思细一点总归要好,就是我们总怕他想太细,怕他......好在总共他自己熬过来,不然你看,我妹妹那么有天赋一个人,最后没熬过来。”
陈千宜愣在原地。
那样的结局,明明是从谢知礼口中已经听过一遍的事情,再一次听依然还是会瞬间怔住。
“对了,我妹妹的画室还留着,我看你对这些画特别感兴趣,要不要来看看?”
大姨说着,领着陈千宜又拐进了另一间房。
房间是窄长形的,四面通透有光,不管是桌面还是柜边都挂上了画作,中间被好几个巨大的画架填满,上面也摆着画。
陈千宜不自觉被吸引。
这几个月来她都在尝试之前从未尝试过的彩绘风格,曾经都只是线稿,而现在要填上颜色,那么多种色素中,不免要纠结上好半天该怎么选得既还原又不普通。
而今天见到了崔亚芳女士的画,她才发现这究竟该是多么有天赋的一名艺术家啊。
她大部分作品用色总体偏金黄,橙色,偶尔迸发一些极具生命力与撕裂感并存的猩红,像在黑得不见底的宇宙黑洞里绽放一场烟花。
而陈千宜终于理解那天谢知礼谈起妈妈时说的,一位特别善良的画家。
她笔下的万事万物,都有声音,有生命。那该是多么善良,多么敏感细腻的艺术家眼中所存在的世界啊。
陈千宜想着不自禁内心汹涌澎湃起来,在最后又生出一抹淡淡的悲伤。
她不自觉落在最后一幅画的落脚处,无意中瞥见了右下角小而精致的签名。
“Rose.”
陈千宜下意识读出来,大脑的某一瞬间也开始在记忆里读档。
“哎,对,我妹妹英文名叫Rose。”
不对。
陈千宜蹙着眉,手心不自觉出汗。
Rose.
怎么会这么巧?
忽然间,她瞪着眼睛回神,一边冲出画室往下跑,一边说着,“不好意思,我需要要先回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