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宜撇着嘴笑了下,望进了那双层层褶皱下泛黄的眼睛,陈阿婆的眼睛里有一颗红痣,从小和阿婆睡觉时她就发现了。
陈阿婆经常搂着她,用那双眼睛讲了很多很多故事。
没有小熊野兽公主,而是关于镇上谁家又生了个姑娘,哪个王婆最小气哦,以后可不敢在他们家买虾米的,还有街头那个阿胖,你不要好心给他吃的哟,给几次了就赖着跟定你啦!
“孩子,吃吧,快吃啊。”陈阿婆慢慢说着,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善良,只是她却笑着说起,
“我孙女跟你长得特别像哦,只不过我孙女今年才上初中嘞,短头发,她经常跟我说,以后长大了要留很长的头发,还要卷一卷,我就跟她说了,现在你要好好读书,以后工作了,我才不管嘞,要剪什么头发都随便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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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嫲真走啦?”
“嗯。”
徐斯宁打来电话时已经是傍晚,陈千宜亲手送走了陈秀丹女士,一个人气势汹汹回到家,谁也不想见。
陈千宜说,“我之前只听说过阿尔兹海默,会渐渐遗忘身边的所有人,直到最后连自己都忘记。但是......”
“但是这一切都太突然了,就好像你不知道鸟屎今天会落在哪里一样,上一秒,她还是陈秀丹,下一秒,她连我都不认识了。这太残忍了。”
“啊——”
一向妙语连珠的徐斯宁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任何话,等了半秒后,她忽然小心翼翼地说着,“所以,阿婆是想先离开你们,这样你们就不会因为她而难过伤心了。”
陈千宜沉默着,她低头,毛茸茸的卷发披了下来,忽然,她吸了吸鼻子,抬头对徐斯宁说,
“徐斯宁,我想把头发剪回去。”
“为什么?”徐斯宁音调突然高了起来,在那头说着,“是不是叔叔阿姨又说你了?陈千宜,你不是说头发是你对抗世界的第一步吗?你可不能这么快就服输了啊!”
“不是。”陈千宜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她坐在书桌前,取下了墙上那幅用木框精心框起来的童年照,隔着落了灰的玻璃,轻轻摸着照片上的人脸,她说,“你记得吗?初中有一段时间我剪了短发。”
“记得记得啊!”徐斯宁连忙说,“诶,不会就是那个,阿婆带你去镇上15元快剪来的吧?”
陈千宜坚定地“嗯”了声。
而后徐斯宁缓缓骂了一句脏话,说陈千宜,你脑子是不是坏掉啦?
说完后,徐斯宁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左右不是,恨不得扇自己巴掌,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陈千宜,我......我就是觉得你现在很好看啊,那个发型你当初鬼哭狼嚎了多久哇,你现在又要剪回去,图什么啊?”
图什么啊?
陈千宜听着徐斯宁的话,脑袋里的记忆跟着她起伏的语气而晃动,一点一点溢出泪水来。
她对徐斯宁说,“不图什么,我就是舍不得,我想再多当一会儿陈秀丹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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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千宜剪头发那天,兴师动众,来了许多人。
陈千宜本来还因为要剪掉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而有些难过,一路上都抱着徐斯宁哭,说,我头发长得很慢的,呜呜呜,以后再见到长发的陈千宜还要等几年冬奥会啊!
徐斯宁心如磐石,说,陈千宜,骨气呢?振作起来。
后来陈千宜振作起来了,坐在软塌塌的黑皮剪发椅上,看见那片大镜子反射出来四双紧紧跟随的眼睛,才明白徐斯宁为什么忽然跟她说什么骨气。
原来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啊。
陈千宜哀怨地盯着徐斯宁,特别想说一句。
兄弟姐妹们,我是剪头发,不是来剪头的,不需要群众围观啊!
徐斯宁给了她充满关怀与鼓励的眼神,陈千宜视线又顺着逐一划过,满眼嫌弃的吴琪琪,看热闹的周柏乐,和一脸.....期待的谢知礼?
她闭了闭眼,双手掩面,发出了小狗似的呜咽,最后捏紧了拳头,一声令下,“剪吧!”
十分钟后。
石白镇诞生了一颗蘑菇头。
陈千宜眨眨眼,实在不敢相信,岁月在她脸上鬼斧神工,当初觉得不敢入目的短发,这会竟然让她看出一丝成熟与美丽并存。
徐斯宁走过来,左看右看,忽然对陈千宜说,
“诶,陈千宜,我怎么觉得跟你小时候那个不太像,要不要让理发师再帮你剪一剪?”
“啊?”陈千宜看过去,想说现在挺完美的,一扭头徐斯宁拿着她小时候那张照片就找理发师说理去了。
“喂喂喂!”陈千宜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不,不用了!我觉得现在就特别好。”
正说着,陈千宜一边拽着徐斯宁,一边问,“那个......多少钱啊?”
付过钱,店内的收款机响了下,陈千宜总觉得有人在戳她。
“干什么干什么?”她不耐烦地回头,顺着吴琪琪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一位应当是刚从菜市场下来的大妈,发型与她如出一辙。
......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憋着笑走出去几百米,才有人敢笑出声。
周柏乐笑得不行,他甚至补充了细节,“陈千宜,你知道那大娘比你还fashion多了,还换了个发色。”
徐斯宁一向特别护着,肘击了周柏乐,给他了一个眼神警告后,说,“喂!不要欺负我们千宜的嘛!就你话多,人家小谢都没说什么呢!”
空气中凝固了一秒。
谢知礼走在左边最外侧,车流人来人往,陈千宜一路都捂着左边脑袋,这会儿下意识往左侧看了一眼,又瘪着嘴迅速转了回去。
没看见没看见。
下一秒,有个轻薄的声音那么无情地划过她的耳尖,他说,“蘑菇头不好看吗?”
“......”
陈千宜咬咬牙,劝了自己一百遍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
陈千宜可忍……蘑菇头不可忍!向左转身,重拳出击,“啊喂!都说了不是蘑菇头不是蘑菇头啦!还蘑菇头,你才是蘑菇头!你全家是蘑菇头!谢知礼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