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宜把门一关，窗帘一拉，也许是睡得天昏地暗了，再次睁开眼，已经分不清是白天黑夜。

也没有人来喊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一半眼睛，看见桌面上依旧摆着新果盘，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阵的狗吠。

拉开窗帘，打开窗，初春的天气给她先来了个下马威，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风一个劲往屋里灌，陈千宜顺手想把窗户关上，楼下说话的声音一点点敲打似得钻进她耳朵。

“妈，您一定要这样吗？”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一家人一起面对的嘛！妈！”

手上顿了下，风一下把脑袋吹清醒了。

陈千宜把脑袋尽力往窗外凑便看见这样的诡异画面。

68岁的陈秀丹女士，穿了件早已过时的大红碎花裙，拉上常年高居衣柜顶端的高级炫彩复古紫行李箱，又穿上她鞋架上那双六十生日陈爸给买的小皮鞋，现在正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而她亲爱的儿子儿媳，一边拽着老人家胳膊大腿合力往里拽，一边指挥陈御风，“哭！快哭呀！”

“阿嫲！”

陈千宜从未想到她能发出来这么大的声音，吓得树上打瞌睡的鸟哐当一下掉了下来，院口的狗都不敢叫唤了。

她也没想过自己能跑这么快，从三楼到一楼犹如高空降落般丝滑，双脚似乎从未完整沾到阶梯。

陈千宜站在小院口，明明跑下来有那么多想说的话，站在这里，忽然像个局外人似得。

只是站着。

陈爸看见她，一直唤她劝劝阿嫲，说，“阿嫲想不开啊，要去养老院！”

陈妈不停劝说陈阿婆，你看啊，你孙女也下来了劝你了，再让人家看到多不好呀！

陈千宜站在那里，前进，后退，往左，往右。

陈御风一边嚎哭一边睁眼睛观察局势，这会儿哭累了，被陈妈啧了声，又继续哭。

“阿嫲！”

陈千宜捏着手心，她觉得此刻如果掌心有一个番茄，早已经烂到能流汤了。

所有人都暂停下来，听她说话。

陈爸大眼睛看着她。

快说呀，说呀，说点什么，你阿嫲平时最疼你了。

“阿嫲！我饿了，您帮我做顿饭再走嘛！”

陈千宜说出口，终于松了口气。

她听见空气中凝固的几秒，像是有鸽子在头顶飘旋着，啪叽啪叽掉下来几坨鸟屎。

陈千宜只好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哎呀，我真的快饿死啦，我就想吃阿嫲煮的面线最好吃啦！”

话音刚落，陈千宜就见陈秀丹女士忽然脱掉她尊贵的小皮鞋，又换上她的水晶塑料鞋，一声不吭钻进了厨房。

陈爸陈妈才松了口气，陈御风眼睛圆圆的四处看，以为是他的功劳，笑得很开心。

陈千宜靠在门口，静静听着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柴火烧起来滋滋响，烟囱蹿出一长串白烟。

“阿宜哦，你来一下。”

陈千宜回过神，看见爸妈忧心忡忡地喊她过去的神情。

“怎么啦？”陈千宜是真的饿了，随手拆了一包坚果往嘴里塞，一边走过去，身上还是松松垮垮的睡衣。

陈爸那双眼睛全是求知的渴望，问她，“等阿嫲做完饭，接下来计划是什么，我们一会儿怎么配合你？”

陈千宜刚捏起一颗核桃，手上顿了一下，低着头回答道，“哪有什么计划啊？做完饭，阿嫲想走就让她走嘛。”

陈妈指着她鼻子说道，

“陈千宜，阿嫲现在是糊涂了，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啊？”

陈爸第一次这么激动，那双和她特别像的眼睛因用力睁大而有些狰狞。

“陈千宜你怎么这么不孝顺呐！”

“阿嫲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狠心让老人家去养老院啊！”

陈千宜低着头，目光闪躲。

暴风雨还是来了。

紧接着，陈妈就会继续说，别人家知道了再让左邻右舍怎么说呀？说我们阿陈家，生出了不孝的子孙，这年关马上到了，要把喂养一辈子的老母亲送到养老院去！

听着听着，陈千宜没有反驳，那颗核桃在手指尖左右拨弄也没有送进嘴里。

也不委屈，她忽然就觉得，挺好笑，挺drama的。

陈千宜轻轻将核桃抛起，又伸手接住，抬眼看了眼气红了眼的两位。

她想，明明有很多很多话想说的，这二十多年来，明明有那么多难耐的雨季可以说明，可某一瞬间靠近了气势正盛的火焰，全部蒸发殆尽。

“饭好了！”

正巧阿嫲端着一碗面线从厨房出来，陈千宜吸了口气，转身跨过了台阶。

她重新扬起嘴角，连忙跑去接过陈阿婆手里的碗，还不忘夸她，“哎呀，我们秀丹女士做饭最香了！阿嫲！你陪我一起吃一会儿嘛！吃完了我送你去，怎么样？”

陈阿婆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千宜已经拉着坐下了，并说着，“坐嘛坐嘛！”

陈千宜坐回位置上，筷子轻轻夹起鲜软的面线，吹了吹，又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她叫了一声，某一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跟着也一起啪叽一声掉进了碗里。

她愣了一下，偷偷拿手背蹭了蹭，悄悄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没有骂她，也没有不耐烦地四处乱看，像个孩子似得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