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送青一步一回头,嘴里含着糖,喊得含混不清。
他的手被常明牵着,手心全是汗,常明的手又大又干,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树皮,把他的小手整个包住了。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门,阳光猛地涌进来,亮得刺眼。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门开着,常明先把裴送青塞进车里,他趴在座位上,膝盖跪着,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
辜月被潘继牵着手拖进车里,坐在裴送青旁边,他凑过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手臂上,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攥住她的衣角。
窗外的景色往后退,裴家老宅的院墙、巷口的槐树这些场景像被人一页一页翻过去的画册。
裴送青一点也坐不住,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把他的鼻尖压扁了,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雾散了他就再哈一口气,散了他就再哈,哈到玻璃上全是他的呼吸,窗外什么都看不清了。
等到玩腻车窗了,他才撇过头来眨巴着眼睛看着辜月,他的声音闷闷的:“姐姐,我们去哪?”
辜月默默摇头,接着她把裴送青从车窗边拉回来,裴送青靠着她,头歪在她肩上,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慢,胸口一起一伏,像小猫蜷在窝里。
睡沉了之后,裴送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歪,脑袋从辜月肩上滑下去,整个人软塌塌地左右晃。
辜月伸手把他捞住,犹豫了一下,把他从自己身上端起来,横着抱进怀里。
裴送青被这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他看见辜月的下巴,闻到属于姐姐身上独特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又闭上眼,整个人缩在辜月怀里。
辜月低头看着小送青,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搭在他腿上,手指微微收拢,把他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顶上。
小送青的头发很软,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睡吧。”辜月轻声开口。
后视镜里,裴送青在辜月怀里缩成一团,辜月低头看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两只手环着他。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和常明拨珠子的细响。
潘继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命格孤煞。”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常明听到潘继的声音后,停下把玩掌心里的佛珠,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嘴角依旧挂着笑意。
“这种命格,没想到和这小的感情挺好。怪事。”
山兢之从窗外收回目光,也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见裴送青的手从辜月衣角上滑下来了,垂在她身侧,辜月的手覆上去,把他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裴霖和白茹运气是好。”山兢之的声音不大,“这种宝贝也能让他们找到。”
常明又开始拨珠子了,慢慢拨弄着。
“运气?不是运气,是命。这孩子的命,就注定要落在他们手里。落在谁手里都一样。”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片刻后,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密林,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暗得像傍晚。
潘继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裴送青打了个哆嗦醒了,他揉着眼睛,砸着嘴,口腔里似乎还能尝到那块糖的余味。
“到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辜月坐直身子,“嗯”了一声回应他。
常明佛珠缠在手腕上,手抄在袖子里,笑眯眯地望着山林。
辜月抱着裴送青钻出车门,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冷飕飕的,她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
裴送青从她怀里滑下来,站在地上,腿还在发软,站不太稳,他攥着辜月的衣角。
潘继已经走进林子里了,背影越来越小,快被树影吞掉了。
“走吧。”常明回头看了裴送青一眼。
裴送青迈开腿,走得很慢,跌跌撞撞的,他拼命迈腿,但奈何年龄太小,腿也太短了,怎么迈都追不上前面那几个人。
常明停下来,转过身,弯下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裴送青趴在他肩上,没有挣扎。
“累了?”常明笑呵呵的。
裴送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但他的嘴抿得很紧。
常明拍了一下他的背道:“走不动就说。没人笑话你。”
裴送青把脸埋进常明的肩窝里,不说话,他的眼睛还睁着,睫毛扫过常明的衣领,一下一下的,像蝴蝶扇翅膀。
常明感觉到那股痒,笑了一下,但很奇怪他没有笑出声,也只有嘴角在动。
他回头看了辜月一眼:“你弟弟倒是听话,就是太粘人。”
辜月走在他后面,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看着常明肩上那一小团缩着的身影,看了一瞬,又移开了,看着前面越来越密的林子。
常明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走,他的手稳稳地托着裴送青的腿,裴送青趴在他肩上,身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裴送青睁着眼睛,看着后面的姐姐,看着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看着她的脸在树影里忽明忽暗。
他想喊姐姐,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却又想到现在处于陌生环境,他又把嘴闭上了,把脸埋进常明的肩窝里。
不消片刻,他们走到了林子的尽头,是一座庄园。
灰砖砌的围墙,高得看不见顶,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干蛇缠在一起,大门是铁做的,黑漆漆的,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看样子很久没人开过了。
门楣上没有匾额,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铁环垂在那里。
潘继走上前从外面推开,发出很沉很涩的声响,门后面是一条青砖路,两边种着柏树,不过柏树都枯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青砖上长满了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裴送青被常明抱着,低着头看着那些苔藓,看着它们被自己投下的影子遮住,又露出来。
柏树的尽头是一个大院子,青砖铺地,四面的房子都亮着灯,光是昏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