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男人灰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辜月,从她的脸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从她的手看到她站在地上的脚,她的鞋尖正对着桌腿的方向。
裴霖放下茶盏,瓷底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几位世伯别看她年纪小,这孩子不一般。清微观的师母亲自带大的,底子好,根骨也好。”
他站起来,走到辜月身边,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召歆,叫人。”
辜月看着那三个人,她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不过她没有开口说话一直沉默着。
前厅安静了几秒,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白茹从裴霖身后走出来,站在辜月身侧,她的笑容温婉得体,像一个母亲在替不善言辞的孩子解围。
“孩子认生,刚来家里不久,还不太会说话,几位世兄别见怪。”
她说着,伸手把辜月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个母亲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辜月整个人一动不动,但她把目光从那三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地上,落在自己鞋尖前面那桌腿上。
胖一些的那个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歪着头打量辜月。
“清微观的?”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古华月是你什么人?”
辜月抬起眼看着他:“师母。”
胖男人和旁边的硬朗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旁边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第三个男人始终没说话,他把盖碗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似乎能映出瞳孔深处的暗流。
潘继盯着那个孩子。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一股难言的兴奋从他心底窜上来,他知道自己赌对了,裴霖是真的找到了宝贝。
硬朗男人瞥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潘继,这孩子是挺好,你盯这么久,不会想从裴霖手里抢来吧?”
潘继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辜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回答。
“天生煞命。”
“你们看她。”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跟旁边两个人说话,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辜月。
“她在水牢里待了半个月,阴气入体,换个人早就躺床上了。她站在这儿,像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像在画一道线。
“命薄如纸,却能扛住。煞气入骨,却不外泄。这种人,天生就是刀。”
潘继微微垂眼,遮掩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喜色,这趟浑水,他蹚定了。
他来这,不就是为了亲眼验证这把刀,到底够不够格吗?
潘继端起盖碗,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茶,茶汤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化开。
他把盖碗放回桌上,瓷底磕在红木上,发出一声轻响,转过头,终于看向裴霖。
“裴霖,你真是找了个宝贝。”
硬朗男人瞥见潘继眼底那簇火,他和潘继打了半辈子交道,知道这个人对别的事都懒懒的,唯独对“好苗子”痴得很。
十大家里经潘继手看过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山兢之又看了一眼辜月,心里有了数。
裴霖这次是真从那个道观里刨出“东西”来了,而且还是没开过刃的那种。
心里那杆秤本来还晃着,现在慢慢沉下来了。
潘继这只老狐狸都动心了,他还犹豫什么?
胖男人也注意到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他放下茶盏,看着辜月,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刚从水牢里出来,他能闻到那股味道——阴湿的,带着铁锈和腐烂的腥气,从她皮肤里往外渗,衣服遮不住。
水牢底下那滩死水泡过的东西都带着这股味,洗不掉,晾不干,得靠时间慢慢蒸。
而且她肩上还压着别的东西,不是水牢带出来的,但应该是更早的东西,像一层影子贴在皮肤上,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兢之,这孩子,没有活人气啊。”他收回目光,看着山兢之,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裴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但她又是活的。”胖男人补了一句,笑眯眯的,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白茹接过话头,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在聊家常。
“养了也有六年了。”她看了辜月一眼,又看了看裴霖,笑意盈盈的,“和小送青玩得好。姐弟俩,分不开的。”
她的话说得轻巧,但落在胖男人耳朵里,就不是那个意思了,他听懂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孩子她不懂这些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她只是知道,那个小孩是她的弟弟。
胖男人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红木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笑了笑,那笑意深不见底。
常明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一尊供在庙里的佛像,慈悲的,温厚的,你看久了才知道那慈悲底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