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月抬起头。

白茹站在石台之上，蹲在她面前。

她穿着白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白茹看着辜月，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但那抹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辜月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放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从那只手移回到她的眼睛。

辜月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而后张了张嘴但一时却又无法出声，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白茹歪了一下头，手指在她颧骨上轻轻划过，但手指触感却像一条蛇游走在皮肤之上，冰凉而又黏腻：“不认识我了？”

辜月缓缓张开了嘴，她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白姨。”

白茹的笑容没有变，她把手收回去，指尖从辜月的颧骨滑到下颌，像在描摹一道弧度。

“乖。”

忽然，“咚”的一声，只见钥匙落进水里沉下去。

白茹站起身回到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钥匙从她指间滑落的时候没有犹豫，随意得甚至没有看一眼落点。

辜月的右手腕被铁链锁着，左脚和右脚也被锁着，链子拖在水里，沉甸甸的，只有左手是自由的。

她弯下腰，左手伸进水里，在水底摸索，水无比浑浊，再加之水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指尖触到的是滑腻的青苔和冰凉的石头。

她摸了好一会儿，指尖才碰到一个硬物，捞起来是那把钥匙。

辜月把钥匙攥在掌心里，低头去开脚镣，锁孔很小，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现有些锈住了。

她加了几分力气，锁芯才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脚镣松了，她又去解另一只脚，然后是右手腕。

铁链落进水里，哗啦一声，水花溅到辜月脸上。

白茹听着后面铁链落水的声音，没有回头。

“召歆，你知道的。”白茹抱着手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白姨不想惩罚你。但你要听话才对，这才叫乖孩子。”

辜月从水里站起来，衣服全都湿透贴在身上，沉得往下坠，她的腿在水里泡了太久，脚底发白，脚趾皱得像海带。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到青苔上，滑了一下，脚趾在石板上蹭出一道白痕，踩水声在石壁之间来回撞，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走得很慢，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白茹走在前面，她的鞋子踩在石板上，笃笃笃，不急不慢。

辜月跟在后面，光着脚，踩在石板上，又冷又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白茹跨过门槛，走进光里，她的背影在光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辜月走到门洞前，停了下来，前方光很亮，亮得她睁不开眼，她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了，眼睛已经忘记了光是什么样子。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光像针一样扎进瞳孔里，疼得她眼眶发酸，立马抬手挡了一下，手指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刺眼。

辜月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点一点地适应光线，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步，也许很久。

光线从刺眼变成了明亮，从明亮变成了柔和，她把挡在眼前的手放下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裴家老宅的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廊下的柱子上还残留着去年贴的对联，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缘翘起来，被风掀得一动一动的。

院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站在阳光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还湿着，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水印在阳光下很快就干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姐姐！”

甜糯的声音从院子那头传过来，拖着软绵绵的尾音，带着小孩特有的黏糊劲。

裴送青站在廊下，大概七岁，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小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好，歪着。

小孩的眼睛很亮，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想冲过来，身体已经往前倾了，膝盖已经弯了，但胳膊被人拽住了。

裴霖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握住裴送青的左胳膊。

裴霖穿着墨绿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眉眼生得很温润，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的风。

他感觉到裴送青往前冲的劲道，没有拽紧，只是轻轻按了一下，带着笑意开口。

“姐弟俩感情真好啊。”他低头看着裴送青，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小送青，你姐姐出来了，去欢迎一下姐姐吧。”

下一刻裴霖松开手，裴送青立马冲出去，七岁的小孩腿短，步子迈得不大，但他跑得很急，像怕晚一秒姐姐就会消失。

裴送青跑过廊下，跑过石阶，快到辜月身边了。

跑过白茹身边时，忽然伸手拉住了他，手指扣住他的后领，轻轻一提，像拎一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