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空气融入肺腑,冲得整个人的身体都软了,踉跄向前一步,好像随时会倒下去,可肩膀上突然一痛,硬生生撑着人停住了。
他瞄准的是李万中的小腿,尽管手再抖,也不可能离谱到自己的肩上,抬起头,发觉李万中松开手倒下的原因不仅仅是这一枪。
耳边充血听不见了声音,眼前还有点迷糊,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陈隧放手上握着一根粗壮的铁棒。
漆黑的铁棒上正一滴一滴地掉着血,悄无声息的坠入厚重的沙尘里。
陈隧放很久很久没见过那么多血了,他被吓得身体有些僵,扔掉铁棒,愣着好一会才去扶李逾降。
眼前看到的混乱血腥,和小时候的劫难重叠起来。
年幼的他只能躲起来,无能为力,长大后的他,能够扶起李逾降。
李逾降的肩膀被匕首刺透,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和脸上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陈隧放扶住他跑,不是拖着,扯着,是一个近似互相揽着对方,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动作。
李正注脱身后带人赶来,但陈隧放没有停下的意思,也没有放手让人的意思,被伸手拦着,还要往前。
李正注把他魂都吓掉的陈隧放摇醒,终于给他找回一点意识,趁热打铁,喊得声都哑了。
“你现在带着李逾降走,去你们曾经住过那栋别墅,赵管家在那里等你。”李正注已经打点好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人送走“好了,好了,放手,放开他,你抓到他的伤口了。
陈隧放的手慢慢松开。
来扶人的两个手下想把他俩分开,轻轻一拉,发现李逾降才是紧紧抓着不放的那一个。
李逾降向来直挺的后背没有力气支撑起来了,头颅深深地垂着,一呼一吸都带着很重的血腥味。李正注蹲下去,想和他唯一的弟弟,这一切的谋划者,把自己作成这样痛苦的疯子对视。再听一听,他还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逾降只是摇了摇头,李正注就明白明白了,站了起来,让人不再管他了,只要尽快离开。
陈隧放拖着李逾降上车,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终于缓过神。
两辆车一前一后的离开码头,盯着他离开的除了李正注,还有刚从血泊里爬起来的李万中。
没有人可以扶他,他孤独的像天地下只剩他一人了,眼睛不甘心地盯着远去的车辆,还有后面紧跟上去,他所剩无几的余力。
李正注顺着他阴森森的目光,看向车辆离开的方向,那盘曲险峻的山路上,车影呼啸而过,在繁盛的树木中偶尔露出一点光。
刚刚走出码头,陈隧放明显感觉他车速的提高,车圈外本来是一片漆黑的,而眨眼间,几道白光咬了上来。
后面跟了三辆车,追得丧心病狂,陈隧放需要紧紧搂住李逾降才避免在追赶中被甩贴带车门上的危险。
开车的是小冲,陈隧放无力问他是不是叶革秩他们也回来了。后车上是马佑,他一直的掩护。
但追杀而来的人实在不要命。一侧是山,一侧是崖,要么往山上碾,强行逼停,要么往崖边撞,车毁人亡。
马佑心一横,抢先机会,往那辆势头最疯的车撞去,朝山体上赶,硬生生占了三分之二的车道。
暂时堵住一会,争取了大概十几秒的逃生时间,剩下两辆车停滞一会,没多想,又追赶上去。
公路越来越盘曲,转弯的地方越来越紧密,负责开车的小冲车技过关,在不断加速的情况下还能尽量与后车拉开一小段距离,几次擦着护栏而过都化险为夷。
在过一个“U”型大弯道时,小冲与后者拉开近百米的距离,而刚刚过了弯,陈隧放被急刹车差点抱着李逾降一起滚到车座底下去。
一辆白色奔驰横停在车道上,车头尾两侧留下一段不容通过的距离。小冲气愤地砸了下方向盘,按照老板事先吩咐的叮嘱:“陈隧放,待会实在走不了了的话,你就拿着老板的枪跑,见到来追杀你的,杀多少个也没关系,李家会为你兜底……如果想把老板放下的话,老板说也没关系。”
陈隧放没有回答。
小冲说完,缓慢退后了一段距离,像侧过车身往山体边挤过去,后头追上来的车的强光灯已经怼到车屁股了,他也实在没办法。
走投无路的人最冒险。
陈隧放抬眼看向前方,那辆奔驰的窗全部降了下来,驾驶室的人扫了一眼,表情看不清,若有若无有股“终于来了“的放松,低头拉杆手抓方向盘,车灯照在脸上,是其风。
陈隧放的身体莫名冷得很僵,他抓着李逾降的手越来越用力,让李逾降的任何小动作都链接着他的掌心传递,息息相连。
另一只空着的手,突然被塞了一个重乎乎的东西。
李逾降把他的枪放在他的掌心是,摸着他冷得像冰一样的指尖,一一捂住,再按下去,让他抓紧。
“对不起……”李逾降的声音变得难听又含糊。
短短三个字,短短眨眼间,小冲已经踩下油门,生死一线悬殊不稳间,陈隧放快要怕死了。
千分之一秒,其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猛的发力打转,车身一侧露出勉强的通道,小冲一踩油门,两车车头相对,斜掠而过,意想着下一秒的拦截没有到来,小冲沿着直道滑出去一段距离才缓过神。
其风并不是来堵他们的,相反还给他们拖住了一辆车。
让路过后,他又猛打方向盘,横过车身不要命地想一次性拦下两辆车,但晚了一点。
一车猛怼他的车头,霸道地推出位置,另一车极速掠过,不带一点停顿的追赶。其风刚想追上去,就被那车死死地往山面碾,无法动弹,只得嘴上骂得凶狠。
小冲和追杀的那辆车无法再拉开距离,为了逃命,他们已经偏离了路线,不知道往哪拐去了。
眼看着越咬越紧,小冲往山边靠,想着起码不会摔下崖岸,但始终无法靠近,而追杀他们的黑车甚至已经撞碎了他们的车后灯。
小冲的嘴唇忍不住地抖着,抓方向盘的力气也没有了。
最终,在蛮横的撞击和压迫下,车身与栏杆掠出飞溅的火花,划过人眼底一角,随即坠入黑暗。
山林太黑了,冲破护栏往下掉的那一刻,近乎失明。陈隧放下意识的护住李逾降,李逾降却一直将他往外推。
山坡不是很陡,失控地往下冲,坚硬的树干捅破破窗户探入车内,却无法将他们停下,接而慢慢又慢慢地滑着。
太黑了,陈隧放睁大眼也看不清楚任何的东西。不知道李逾降撞到了哪,拉到了伤口又流血,他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滴到自己脸上,再顺着脸的脖子里。
两人死死贴着车门,还有意识的陈隧放祈祷着这一切快些停下,而像是疯了的李逾降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勾着陈隧放的脖子往回带一些,另一只手摁开车门。
独属于山林深谷的气息从背后打进来,陈隧放觉得四周一空,手上抓的人推开了他,背后的门抛弃他,在这缓缓下坠中,被扔出了轨道。
他的头狠狠的砸向地底,在不知道滚了几圈,不知道吃了几口土后,被一段枯树木拦住。
痛得无法思考,上一次的旧伤卷土重来,告诉他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他只能蜷缩在这一块小小的土地之间,亲身体会山地的震动。
望着山体崩塌,送着李逾降走,然后淹没在泥土里。
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而他只能看着,甚至看不清,看不到,瞪大双眼望着那个方向。
夏天山里明明那么寂凉,陈隧放却感觉到了一股热,从头上涌下来。
李逾降已经走了,但那股湿热的血液还是盖住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喊了声李逾降的名字,山谷毫无回应。
他撑着地,爬起来,仅剩的力气居然在想,如果他刚才抓紧些,现在是一起埋在土里,一起死去,他也太认了。
可陈隧放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手里抓到的只是一捧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