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很久,陈隧放才听到一点声音。
虽然这个“很久”,仅仅过去了十几分钟。
李正注带的人声势浩大,吵得黑夜像白天,一人一支强光手电筒,照到陈隧放这边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跟看见了鬼一样,屏住呼吸。
塌掉的一方山土将车子覆盖住,依肉眼去看,并没有什么重物压着,但车内是什么情况,无所得知,因为陈隧放还没有挖到那。
他双膝深深地陷入湿润新鲜的泥土里,像条狗一样,胸膛几乎平着地面用双手去刨开土,起初还有力气用力,但现在已经变得麻木了。
“李逾降……”他抬头看见了李正注,兄弟俩三分相像的脸让陈隧放出神,快被折磨疯了。机器的刨土动作勾回一点神智,抬手告诉李正注:“在这里面。”
不用他说,李正注带来的人马已经开始动手了。
陈隧放有点挡到他们了,低声让他让位,陈隧放无动于衷,偏他这一头血的模样更加让人不敢动他。
马佑还算一个能做主的,他看见陈隧放的手已经磨破了,指甲盖翻裂,露出血肉模糊的一截,土里的蚂蚁小虫顺着手臂爬上,咬了点点血色……马佑实在不忍,想拉他起来。
陈隧放倔起来大概和牛有的一拼,马佑差点被他挣得一起跪下去。
“别管他了。”李正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让他挖吧。”
陈隧放再一次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的头很痛,好像要断掉一样,他俯着身子一低再低,晕过去之前,没有凝固的血融在土里,夹杂着他的泪。
无法想象,他是凭借着什么信念才从数十米以外爬过来的。
陈隧放已经听不清看不清了,死撑到最后,也没有再见到李逾降的脸,脑子里闪过一帧帧画面……李逾降推他出去的那一幕,坦白时让他离开的那一幕,在聚会饭桌满怀柔情只想看向他的那一幕,走马观花般,像死前回忆录一样播放。
陈隧放现在只想扒开土,再看李逾降一眼。
光暗下来,又回到一片漆黑。瞎了,聋了,发不出声了,陈隧放只记得李逾降还在土下,他永无止息地挖掘。
李正注看着陈隧放,歉意漫上眼底,不太理解他现在的痴狂到底是爱还是恨。
所以他没有阻拦,想看一片真心。
而最该验收的那个人却看不见。
十五日后。
李家的私人医院。
楼道人员来往不多,来来回回走的是那几个人。李正知踩着棉拖鞋,从电梯里跳出来,连何喜的扶都不要了。
她这一来,可谓是鸡飞狗跳。李正注探风的头猛得缩回,拍了拍李逾降的肩,示意该走了。
“他才能下床今天,又推他来这看,嫌命长是吗?”
李正注的腿伤只好得七七八八,火气上来却是健步如飞,后面的护士追都追不上。
李逾降因为小腿骨折,打了石膏,被迫坐上轮椅,致使他低了自己姐姐一半,需要仰视。
目光落在李正知也抱得跟粽子一样的腿,也不知道谁好意思说谁。
病房外吵吵闹闹,李正注和李正知周旋,不知道说了多久才把人哄走。病房里,一面玻璃墙后,躺在病床上的重病患者陈隧放慢慢睁开眼。
这是陈隧放十五天里第一次完完全全地长醒来。
在一身伤里,头是最为严重的。刚送进ICU躺了十一个小时,李逾降在隔壁ICU转到普通病房,他才转到观察室睁过几次眼,李逾降都不知道来看望他多少次了,他才醒来。
车子翻下去,扑过来盖的是软沙土和泥块的混合物,极速飙车过后的引擎着火,在石子里烧,小冲因为撞击晕厥过去,李逾降因为失血过多奄奄一息,李正注再来晚一点,他可先缺氧窒息而亡。
被刺穿的右肩在这十五天内经过无数专家的诊断治疗,现勉强可以抬起来,而腿上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哥李正注还真想让他在轮椅上修养够,李逾降觉得太好笑,怎么可能同意,经常撑着墙,从自己病房里出来,转个身进陈隧放的门。
在陈隧放醒来以后,次数越发高涨。
半个月过去,一切尘埃落定。
那晚闹出来的仗势,引来多方关注,李家三姐弟对外的理由一致是意外事故。
打点各方关系收尾这场恶战,李正注李正知需要操心的地方更多,带伤上班,偶尔回医院复查,没李逾降这种可以躺上养病十几天的待遇。
关于李万中,在李正注处理完事情抽空见了他一面以后,他咬舌自尽了。
对于他的死,没有人意外。
李炎围留下的那几份协议,最后是在废弃了很久的地下车库找到的。李正注因此主持了一场家族会议,其中要和他叫板的人的靠山死了,有意见的没本事没胆子,他在集团里面坐得稳稳当当。
同约定好的一样,李正注封锁了消息,包揽下所有,将李逾降捂得严严实实的,责任明面上全担他那。
李逾降一开始是昏迷了两天,第三天醒了专心疗伤。听听马佑的工作汇报看看自己阐川公司的业务和动不动往陈隧放那跑,日子过得也真像突发意外后认命养老了。
期间另两位姐姐前来看望,带来父母的消息和询问自己有没有可以力所能及的地方。
李逾降接过大姐留下的权威医师的联系方式,大姐说这是她前夫介绍,不中用男人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她也不想。二姐则是送来了名贵的去疤产品,李逾降说大可不必。
送走了两位姐姐,李逾降回到病房,想起今天陈隧放好像从观察室转到普通病房,他要去看一看。
之前在医生的建议下,他只能隔着玻璃门远远地看,醒来的这几天一直在做检查,他没能说得上话,只能听,听医生护士转述陈隧放的情况。
马佑也是其中的一个中转站。不知道是他描绘的太夸张还是李逾降想太多,结合几次观察陈隧放醒来时的神情,不安和惊恐的情绪连及李逾降的心,怕他除了身体上的创伤,精神上再有些问题。
马佑推门进来扶李逾降,告诉他病房挪好了,陈隧放恰好醒着,医生说可以看望。
李逾降的腿还没有好利索,他不愿意坐轮椅也不愿意拄拐杖,行走起来有点瘸,但并不影响速度,马佑起到一个保护的作用。
陈隧放从这层楼的这边,搬到了另一边。从各种医疗设备里移到最宽敞最漂亮最舒适的房间,称得人都有精神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