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骗你。”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告诉你。
“我的出身的确不是和你刚认识的那一个,你觉得有反差和误解,其实是你那个时候也不关心,从来没有问过我。”
这是真的,陈隧放从来不打听李逾降的事,准确来说是不打听任何事。生活上的道听途说其实是别人在耳边的叨叨絮絮,他十几年的朋友的家庭情况他前两年才清楚人家家里面有几口人,更别说李逾降这个失踪人口了。
李逾降以其他形态出现,陈隧放的世界观是接收为主,颠覆谈不太上,如果硬要打听,那大概是上次石驹的剖析。
“我们家有点复杂,所谓家族恩怨延续到了我们这一代。”李逾降轻声说“但我和我们家的业务没有关系,我自己走出来了,我在阐川陪你。”
“你一直在阐川?”陈隧放冷笑了声。
“前两年把公司迁了出来,但总部还是在绿港。”
如果一直在阐川,阐川那么小,以李逾降的性格,怎么可能碰不上。
“你不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可以去查,绿围集团的公示上,你可以看见李正注和李正知的名字,没有我的,我在集团里完完全全没有决策权,没办法决定什么。”
陈隧放盘起腿,弯着背,低头似乎在思考,半响后道:“我不懂。”
“我根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又做的什么,但我知道你们是一家人。”
祖孙辈血溶于水,明争暗斗,反复揣摩,谨慎站队,暗度陈仓伺好时机,一朝翻天覆地的一家人。
李逾降感觉被人扼杀住咽喉般难受。
是一家人。那个看起来很溺爱自己的爷爷,开朗的父母,兄弟姐妹和睦的同辈,本身优秀年纪轻轻就有所作为的自己,正是这些好条件,陈隧放不信他。
在一个扭曲家庭中失去父母,失去亲情的孩子,却麻木的底色里由衷的相信血缘的魔力。
陈隧放的父母在贪欲里面死不足惜,陈隧放自己也没多怀念,他没有赴其旧路堕落为父母的树立的“榜样”,就已经是花费了很大的毅力了。
陈隧放在那一刻想清楚了,于是对李逾降露出一个笑。
如果当年他没有遇见李逾降,也许这十年以后,他不可能只是现在的游手好闲,阴晴不定,无赖厌世……李逾降说着他要死了,其实如果没有李逾降,他才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还没有理清,李逾降打断他,告诉他。
“不是这样的。”李逾降说“我从小被我爷爷培养长大,十五岁以前和我的父母姐姐见面不超过十面,十五岁以后,十六岁那年我来到直江,身边陪伴最长久的那个人是你。”
“石驹的公司是我投资的,做了个股东,他做什么生意,和我哥什么来往,我都管不着。”李逾降说“他欠了我钱,也欠着我一个人情,你的工作是我让他专门打造的,公司奖金分红什么都走我的账户打给你,因为我忍了两年,看不得你离开了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离开你就失魂落魄?”陈隧放眯起眼睛反问。
“你为什么来到阐川?”李逾降低下头,语气尽量放得很轻很柔,抛开内容听起来很安抚人心。
为什么要来阐川?因为和李逾降分手以后,他被学校开除了。他的爷爷很生气,和他断绝了关系,他一个人在父母留给他,并且是和李逾降同居了快两年的房子里捱过了高三最后的学期,周末和节假日凭借叶革秩三个朋友的接济,在那年的开学季,在朋友拍板中卷了一张身份证一点行李背井离乡,然后才来到阐川。
陈隧放以为自己忘记了,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刹那间还以为自己又失语了,口齿不清地吐出三个字:“也怪你。”
李逾降蹲了下来,需要仰头看着陈隧放,完全不否认不反驳陈隧放的责怪:“对不起。”
“石驹出事的那批货是我哥拿我的名义去联系的,那是他的生意;今天的事我替我哥做饵,何志行提的那个箱子是对方的酬金;想让你来,是我不能瞒你了,我想如果是你开口,我无法拒绝。”
陈隧放钳住了李逾降的脸抬起来,手微微发抖,李逾降的每一个发音都颤动着顺他的手臂传输到大脑,眼睛里观影那张熟悉的脸。
“你不开心了。”
“用不着你管我。”陈隧放恶狠狠地说。
“你总是没有情绪,没有实质的情绪,陈隧放,我好害怕,我看不得你受苦。”
李逾降见到的陈隧放大多数是丧气的,难过的,烦躁又恨不得马上去死的,遇到问题知难而弃,好死赖活无精打采的。
他任何一个动作或者表情,李逾降都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特别是现在。
陈隧放瞪大了双眼,第一次听说自己周而复始的平常生活居然是在“受苦”,就发觉出可笑和一点捉摸不到的自卑,觉得他肯定是在无病呻吟。
“用不着你管我。”陈隧放又重申了遍。
李逾降经常去构想,一个健康,健全,幸福,正常环境下成长的陈隧放会是什么样子的?
难道陈隧放的生活,要一辈子这样子过下去吗?
无聊,恶臭,荒唐,颓废的过下去吗?
那太可怕了。
以前的生活,李逾降看不过眼,现在的生活,李逾降也看不过眼。
吊着一颗喜欢的心和因为连累了他的心虚作祟,李逾降想着,要再帮一帮吧,那么好那么难得的一个人,别让他这样下去了。
给他安排了体面的工作,稳定的住所,打点好人际关系,没有道德绑架再要回报什么,因为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给过了。
而接下来的未定局面又不知所以,李逾降难持决策。
李逾降哑着声音说:“陈隧放,你真的觉得现在是开心的吗?”
没有我的十年你过得好不好,分手前两年你有没有怀念,我的离开,对你的人生是否有了新的改变。
这些话问陈隧放,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自己的肩窝突然湿润,李逾降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他的怀中,使发尾的水滴和几抹泪花汇合,他怎么也推不开,背部紧贴在床上。
“你少教我做事了。”陈隧放说话时胸腔起起伏伏“我是什么样子你最清楚了,现在我全忘记了,你又要哭。”
在认识他之后,李逾降的确一直在有意心并耐心和持之以恒的开导他。
他教给陈隧放的实在是太多了。
教他爱,教他被爱,教他如何自我,如何决断,如何斩断浑浑噩噩和消极,如何感受世界美好。让他是朽木,抽绿芽,留下李逾降本人珍贵的印记,驱走他的厚厚阴霾,带他去看看太阳。
李逾降少年时代最富裕的,不过是带陈隧放累积起来的一点一点进步。
可塑性极强的陈隧放也曾做到了。会因为一局好玩的游戏,一顿好吃的饭菜,一场漂亮的球赛,露出一个真实的表情,激发自己在酣畅淋漓的欢呼中穿越过人群,然后去紧紧拥抱自己最重要的人,无比意气风发。
把颓废的一面甩到身后,李逾降怔怔地看着,此后美梦里是这他张扬的笑,生动的脸,火红的球衣,飞奔而来的那股青涩的味道……
那么美好,所以李逾降哪舍得让陈隧放重蹈覆辙,也不想他重蹈覆辙。
“你不要忘记我就好。”李逾降蹭了蹭他的脸“对不起……对不起。”
陈隧放知道自己应该要得到一句对不起,但得到的太多他似乎失衡了,他累了。
旧病萌发,他没有力气却探究追问,居然就闭口不言停在这里了,自己生气的时间还没有李逾降眼泪的温度持久。
从手掌到肩膀,再到欺身在上的眼睛,泪水黏糊在睫毛,瞳孔的水光,可怜兮兮,浑然一体,不可分割,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