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行了三日,终于抵达了徽县。
沈念念掀开车帘往外看,车外的景象让她一愣。
徽县的城墙陈旧,不少地方甚至长了野草。城门的守卫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对进出的人群并不上心。进了城,街上行人稀疏,店铺十有八九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来,也是面黄肌瘦的样子。
“这就是徽县?”沈念念有些不敢相信。
元惠帝坐在她身边,神色暗沉,没有说话。
李德全早在县城租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两进两出,收拾得倒还干净。四人安顿下来,元惠帝吩咐李德全出去打探一下,屋里只剩下他和沈念念两人。
“陛下,”沈念念给他倒了杯茶,有些担忧,“您别太担心。”
元惠帝接过茶却没有喝。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声道:“朕看过徽县的奏报,说是有灾情,却没想到……”
他没说完,沈念念却懂他的意思。
天还没黑全,李德全回来了。
“陛下,”李德全低声道,“奴才去茶馆坐了半日,与几个本地人闲聊。他们说徽县这几年一年不如一年。前几个月水涝庄稼就淹了大半,官府说没钱,让百姓自己担着。好些人家颗粒无收,只能卖儿卖女。”
一个暗卫跳出来:“属下去了城西的集市,听见几个小贩抱怨。说是有上面的人下来收税,名目多得数不清。地税、人头税、车马税,还有孝敬钱,交不出来就抓人。”
元惠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沈念念在一旁听着,心也沉了下去。
“还有别的吗?”元惠帝问。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奴才还听到……这县里的赵县令名声较好,可惜上头压着,什么都做不了。”
“可打听到赵县令的府邸?”
“打听到了,距离我们这里还挺近。”
元惠帝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
“陛下?”李德全吓了一跳。
“去见赵县令。”元惠帝道。
沈念念也站了起来:“臣妾陪您去。”
元惠帝本想拒绝,但见她眼中满是坚持,便点了点头。
两人换了深色衣裳,趁着夜色出了门。李德全在前面带路,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就是这儿。”李德全低声道。
李德全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老仆,见他们衣着寻常,便问:“几位找谁?”
“找赵县令。”元惠帝道。
老仆犹豫了一下,看他们几位不像是坏人,就让他们进去了。
院子简陋又小,却收拾得干净。正房里亮着灯,瘦削的中年男子正在灯下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几个陌生人他微微一愣。
“几位是?”
元惠帝示意李德全和侍卫留在门口,自己带着沈念念走了进去。
他在赵县令对面坐下。
“我姓元,从京城来。”
赵县令的手微微一抖。
元惠帝继续道:“徽县这几年不太平,可否如实道来。”
赵县令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下官斗胆,敢问尊驾……可是宫里来的?”
元惠帝没有回答,只是道:“你只管说。”
赵县令看两人气度不凡,于是咬了咬牙,直起身道:“既如此,下官也不瞒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起徽县这些年的遭遇。
原来徽县从五年前开始,就没拿到过朝廷拨下的赈灾款。每年报上去的灾情,到了上头就石沉大海,反倒是各种名目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多。地税翻了倍,人头税也加了码,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来。
“前几个月水涝,庄稼淹了将近七成。”赵县令的声音沙哑,“下官上报请求减免赋税、拨粮赈灾。结果呢?上头下来一句话,说没钱。让百姓自己想办法。”
他苦笑着:“下官去求赋税先限免几月,可是没用……他们说,若是交不上税,就拿人抵。”
沈念念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问:“他们是?”
赵县令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府衙的人。还有……还有更大的。”
更大的。
沈念念看向元惠帝,见他面色沉得可怕。
“这五年你上报的折子,都没有回音?”元惠帝问。
赵县令苦笑着点头:“再没下文。”
元惠帝沉默片刻,“还有其他吗?”
赵县令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光,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尊驾……”他苦笑着摇头,“不是下官不信,只是那些人势力太大。下官怕……怕连累了尊驾。”
元惠帝看着他许久,“若我说,我就是从京城来专门查这件事的……”
赵县令愣住了。
他盯着元惠帝看了好大一会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下官……下官叩谢大人!”
元惠帝起身将他扶起,“不必多礼。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赵县令连连点头:“大人请讲。”
元惠帝道:“给我一个合理身份,我要知道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人。”
赵县令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大人……扮作商人可行?”
元惠帝点头。
赵县令想了想道:“府衙里有个师爷姓钱,是专门管这些事的。他时常跟一些商人往来,若能搭上他的线……”
元惠帝道:“你去安排。就说京城来了个富商,想在这边做买卖,请钱师爷赏脸吃顿饭。”
赵县令应下,“大人,那钱师爷贪得很,若想打动他,怕是要花些银子。”
元惠帝淡淡道:“银子不是问题。”
赵县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念念,终于忍不住问:“大人,下官斗胆,敢问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元惠帝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
赵县令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御。
他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却被元惠帝扶住。
“不必声张。”元惠帝道,“你只当我是个普通商人。往后的事,听我安排。”
赵县令连连点头,声音发颤:“下官……下官遵命。”
从赵县令家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回了小院。
“陛下,”她轻声道,“您别太难过。”
元惠帝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沈念念走到他身后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有陛下在,一定会好起来的。”
元惠帝沉默良久,他声音低哑:“朕登基多年,自诩勤勉,也以为天下太平。可朕看到的,只是奏折上的字。朕不知道,还有多少百姓在过这样的日子……”
沈念念听着他的话,心里也酸酸的。
她抱紧他,“可是您知道了就会为他们做主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