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颗小太阳,银色的表面有几道细细的划痕,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把它们放在桌上,排成一排,深蓝色的绳子围着小太阳,像一圈碎掉的星空。
许逸拿起那颗小太阳。金属片还是凉的,和他当初在琴房递给季清序时一样凉。但那时候这条手链是完整的,是新的,是季清序看了很久才终于戴上去的。现在它碎了。
“我会修好的。”许逸说。
季清序抬起头看着他。
“修不好了。”季清序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哑哑的,带着那种压不住的哭腔。
“能修好。”许逸说。
季清序摇了摇头。他低下头,把那几截断绳拢在一起,用小太阳压在中间,然后把手缩回去,缩到桌子下面,缩到许逸看不见的地方。
许逸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季清序的手从桌子下面拉上来。季清序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没有血色,像冬天被冻过的树枝。许逸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双手合拢,包住。季清序的手在许逸的掌心里慢慢地暖过来。
“季清序。”许逸叫他。
“你难过的话,可以跟我说。”许逸说。他的声音放得轻,不像他的性格,但是他怕稍微重一点,那些被季清序压着的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收不住。
季清序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我没有难过啊。”季清序说。
许逸看着他。季清序还是低着头,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许逸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得见他握着季清序的那双手——季清序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什么东西要出来,被身体拦住了,拦不住。
“你手在抖。”许逸说。
季清序把手指蜷起来,想要缩回去,但许逸没松手。他把季清序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贴着掌心。
“抖也不代表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许逸问。
季清序没动。
“季清序,你看着我。”
季清序慢慢抬起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那种憋了很久、忍了很久、把所有东西都压在眼眶后面不让它们出来的红。
他的睫毛是湿的,但没有泪。他像是把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咽回去了,咽到喉咙里,咽到胃里,咽到身体最深处的地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许逸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热了。
“季清序。”他说。
“嗯。”
“你可以哭。”
许逸感受到季清序的睫毛抖了一下,但他还是没哭。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的表情都在碎裂的边缘,但那些眼泪就是不掉下来。
“我不想在你面前哭。”季清序说。
“为什么?”
季清序没有回答。
但许逸知道为什么。因为季清序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因为小时候哭了没人哄,疼了没人抱,摔了要自己爬起来。因为他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咽回去,咽到胃里,消化掉,变成骨头,变成血,变成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不会流下来的眼泪。许逸把他的手握紧了。
“那你就别看我。”许逸说,“你看着别的地方,想哭就哭。”
季清序把脸别开,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发亮,没有云。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跑步,有人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他不一样了。他手腕上那条手链没了,他口袋里那一小包碎片还硌着他的腿,许逸握着他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他知道许逸不会笑话他,不会嫌他丢人,不会觉得他软弱。但他就是忍。忍了这么多年,忍成习惯了,忍到眼泪到了眼眶边上又被咽回去了,忍到连哭都不会了。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呼吸一下都是疼的。但他就是哭不出来。
许逸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季清序的手,安静地等着。他不催,不问,不逼。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就像冰面下的水需要找到裂缝才能涌出来,就像那些年压在心底的东西需要足够的温度才能融化。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远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在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男生从办公室门口经过。他戴着耳机,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不想看任何人。耳机里传来搭档的声音。“他们友情真好啊,真羡慕。”男生脚步没停,目光瞥了一眼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他看见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是谁他最清楚了。
“不只是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