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们俩啊,成绩好,但是也不能不尊重老师啊。”
这句话从年级主任杨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惯常的、处理过无数学生纠纷之后特有的疲惫感。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搁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份不知道是谁写的报告,目光从许逸脸上移到季清序脸上,又移回去。办公室不大,空调开得很低,嗡嗡的声音像是某种背景音。刘凤梅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复杂,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季清序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那道被编绳勒过的红痕已经消了,但他总觉得那里还空着,空得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从昨天体育课到现在,他几乎没说过话。
许逸问他什么,他点头或摇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开口就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不想让许逸看见那个样子。
许逸站在他旁边,倒是一点都没有认错的意思:“杨老师,这件事不是季清序的错。”
杨湖看了他一眼。“体育老师跟我们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
“那您听了我们的版本吗?”
刘凤梅在旁边叹了口气。“许逸,你先别急,让杨老师把话说完。”
杨湖把桌上的报告翻了一页。“体育老师说,季清序上课戴首饰,她要求摘下来,季清序不配合,还顶嘴。她试图纠正他的动作,他不听。她多次警告无效,才采取了强制措施。”
许逸嗤笑了一声。“强制措施?她把学生的手链扯断了,丢在地上。这叫强制措施?这叫暴力。”
杨湖的眉头皱了起来。“许逸,注意你的用词。”
“用词可以注意,”许逸说,“但事实就是事实。”
刘凤梅开口了。“许逸,郑老师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也不能当着全班的面那样跟她说话。她毕竟是老师。”
许逸转过头看着刘凤梅。“刘老师,她在全班面前把一个学生的手链扯断了。那个学生蹲在地上捡碎片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以后别戴了’就走了。谁给她权利这样做的?”
刘凤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杨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行了行了,这件事双方都有责任。郑老师那边我们会处理,但是你们两个,尤其是你许逸,对老师的态度必须检讨。”
季清序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觉得那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很远。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那些碎掉的线头被他收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颗小太阳挤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一小包。
他昨天把它们带回家,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试过把编绳接回去,试了几次都不行,断得太碎了,接不上了。他把那颗小太阳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攥到掌心里全是汗,攥到手指僵了、麻了、失去知觉了。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又把它放回了口袋,带着它来上学,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它还在自己手腕上。
“季清序。”杨湖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对上杨湖那双不大的眼睛。“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季清序沉默了几秒。他该说什么?说那条手链是许逸送的?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重要的东西?说那条手链断了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着断了?他说不出口。那些话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唇根本抬不起来,这不是一个年级第一该说的话。“没有。”
杨湖看着他,大概是在判断这个“没有”到底是认错还是沉默。最后他判定为前者,他的表情放松了一点。
“行,既然你没有异议,那这件事的处理方式是这样的——你们两个各写一份检讨,明天之前交到我这儿。然后亲自送去给郑老师,当面道个歉。”许逸刚要开口,杨湖抬手制止了他。“别急着反驳。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季清序也觉得委屈。但尊师重道是底线,不管老师做了什么,你们作为学生,该有的态度必须有。”他顿了一下。“还有,这学期的体育课你们不用上了。什么时候处理好跟郑老师的关系,什么时候恢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凤梅在旁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点对学生的心疼,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也垂下了眼睛什么也没说。
“行了,你们班下节不是体育课吗,正好你们不用上,闲着也闲着,走廊尽头有间空教室,你们去那里写道歉信吧。”杨湖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刺得季清序眯了一下眼睛。
经过走廊的时候,有学生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事情已经传开了,所有人都知道许逸在操场上跟老师吵了一架,所有人都知道季清序蹲在地上捡东西。但没有人知道那条手链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个蹲下去的瞬间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一言不发。
他们走进走廊尽头那间空办公室。是刘凤梅平时偶尔用来谈话的地方,没人上课的时候一直空着,只有几张桌椅和一个落满灰的文件柜。
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的方形。许逸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着季清序走到窗边的椅子前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身体比平时重了很多。
许逸没有过去。他靠在门板上,看着季清序的背影。那个背影他很熟悉,从去年九月第一次坐到一起开始,他就一直在看这个背影。但他从来没见它这么塌过,像一把撑开的伞被人收起来了,伞骨折断了,伞面皱成一团,缩在角落里再也撑不开。
“季清序。”许逸开口。季清序没回头。“季清序,你跟我说句话。”
许逸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许逸说,“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季清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东西。许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他校服口袋里鼓出来一小块,深蓝色的线头从拉链缝里露出来。
“你的手链,”许逸说,“还能修吗?”季清序沉默了很久。久到许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接不上了。”
许逸听出来了。那个声音里有哭腔。
但是季清序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那个沙哑的、发紧的、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音,比哭还让人难受。
许逸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替季清序疼。他知道季清序不会喊疼,这个人从来不会,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季清序从来没在他面前喊过一次疼。
“给我看看。”许逸伸出手。
季清序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些碎片。几截断掉的编绳,长短不一,最长的不过小指,最短的只有几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