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次。”郑老师说。

季清序回到起跑线上，又跳了一次。这次起跳的时机晚了一点，落点比刚才近了。

“你这不行啊。”郑老师看着记录板，“全国第二就这水平？”旁边有人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季清序没说话。他站在沙坑边上，看着郑老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再来。”郑老师说。

第三次，季清序调整了起跑的速度，落点比前两次都好。但郑老师还是不满意。“你这起跳姿势不对。”她走过来，让季清序站好，用手去掰他的肩膀，“往这边转一点。不是这边，是这边。你听不懂吗？”她的手指很有力，掐在季清序的肩膀上，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掰正。季清序被她掰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身体，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

“这样？”

郑老师没回答。她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看着季清序。

“你这个人，”她说，“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季清序没反应过来。“什么？”“我问你话呢。”郑老师的语气变了，还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不用听我的？”季清序张了张嘴。“我没——”

“你刚才那个动作，我让你往这边转，你偏往那边转。这不是顶嘴是什么？”郑老师的声音大了起来，旁边几个组的男生停下来，往这边看。季清序感觉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针。

“我只是——”季清序想说“我只是没听清楚”，但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就推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有力，推得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鞋跟陷进沙坑的边缘，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操场上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季清序稳住身体，抬起头，对上郑老师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歉意，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表情。

“站都站不稳。”郑老师说，语气轻飘飘的，“还全国第二。”

季清序没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手腕上那条编绳，他下意识把手指收拢，握住那条手链，像是怕它掉下来。

“把手伸出来。”郑老师说。

季清序愣了一下。“什么？”

“你手上戴的什么东西？学校不允许戴首饰，你不知道？”季清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我记得学校允许戴手链。”他说。

郑老师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不允许就不允许。拿下来。”

季清序没动。他把手链握得更紧了，编绳勒进他的指缝里，有点疼。

“我说拿下来。”郑老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

季清序往后退了半步。“这是私人物品。”说完他才意识到，他是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和老师正面硬刚。

郑老师的手停在半空。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季清序看不懂那个表情，但他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骨子里的冷，像冬天掉进了冰窟窿。

“我最后说一遍，拿下来。”

季清序没动。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条手链，看着郑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太阳的反射，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操场上很安静，远处的篮球声停了，足球场上的喊叫声也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老师和那个全国第二的男生对峙。

郑老师伸出手，一把抓住季清序的手腕。她的手指很有力，掐在他腕骨上，像一把钳子。季清序下意识往回抽，但她攥得太紧了，他抽不动。

“松手。”郑老师说。

季清序没松。

郑老师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从食指开始，掰开，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无名指。

季清序把剩下的手指握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钻心。但比疼更强烈的，是一种恐惧——不是对郑老师的恐惧，是对“失去”的恐惧。这条手链，许逸送他的，许逸画的设计图，许逸找人做的，许逸说“因为我想知道你在不在”。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礼物，是第一个有人送的东西，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松手！”郑老师的声音更大了。

季清序没松。他的手指攥得发白，掌心里全是汗，手链的编绳在汗水和拉扯中变得更紧，勒进他的皮肤里，勒出一道红痕。周围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看得见自己的手，和那只掰他手指的手。

然后——编绳断了。

不是慢慢断的，是突然崩断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个瞬间承受不住，啪的一声，碎裂成两截。

深蓝色的线散开，从季清序的手指间滑落，像一条没来得及游走的鱼。那颗小太阳从断裂的编绳中脱出来，在空中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