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张丽萍起床的动静——水龙头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转起来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一个寒假，今天听完，就要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寒假，三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他把便利店的货架擦了十七遍，把数学竞赛的真题集做了两遍，把许逸发来的消息翻了无数遍。

短到他一共只见过许逸两次，一次是除夕，许逸说家里年夜饭吃得太早了，溜出来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十分钟，手里还攥着一个没吃完的饺子。一次是初七，许逸说补习班下课早，绕了半个小时的路过来，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窗朝他挥了挥手，围巾被风吹得糊了一脸。两次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都塞进了手机屏幕里，变成文字，变成语音，变成视频通话里卡顿的画面和延迟的声音。

许逸说他在上补习班。数学、物理、英语，从早排到晚，比上学还累。许逸说他爸这个寒假盯得特别紧，因为高二下学期是分水岭，成绩掉下来就上不去了。

许逸说他每天晚上十一点才能拿到手机，拿到的时候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但还是想听听季清序的声音。

季清序说他在便利店兼职。早班、晚班、夜班，轮着排。许逸问他累不累，他说还好。许逸问他有没有想他，他说还行。许逸说“还行是什么意思”，他说就是还行。许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说“季清序你嘴真硬”。

季清序没告诉他，每次他说“还行”的时候，手机这边的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寒假就这么过去了。

季清序从床上爬起来，穿好校服，背上书包。书包里除了课本和习题册，还装着那条手链——深蓝色的编绳，银色的小太阳。

寒假里他一直没戴，不是不想戴，是怕在便利店搬货的时候刮坏了。今天开学，他把它从抽屉里翻出来，系在手腕上，编绳绕了两圈，刚好合适。那颗小太阳垂下来，贴着他的脉搏，冰凉冰凉的。

张丽萍在厨房里喊他吃早饭。粥，鸡蛋，一碟咸菜，和每一个上学的早晨一样。季清序坐下来吃的时候，张丽萍看了他一眼。

“瘦了。”

“没有。”

“下巴都尖了。”

季清序摸了摸下巴，没觉得。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妈，这个月工资发了。”

“嗯。”

“你腰不好，别老弯腰。”

“知道了，快去上学。”

季清序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冬天的早晨亮得晚，六点多的太阳还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

公交车站已经有人在等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补作业，有人聊天，有人打着哈欠发呆。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一个寒假没见的同学们互相打着招呼，有人在比谁长高了，有人在晒新买的鞋，有人抱在一起尖叫，像是分别了三年而不是三十天。

季清序穿过人群，走进教学楼，爬楼，推开高二（1）班的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寒假吃胖了，有人换了个发型，有人晒黑了。

周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正跟旁边的人吹牛，说寒假去了三亚，晒成这样。看见季清序进来，他抬起手挥了挥。

“季清序！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问你开不开心，没问你考试。”

季清序没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干干净净的，被他上学期最后一天擦过了。他把书包放好，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链——还是没亮。

许逸还没来。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季清序坐在座位上，翻着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飘了七八次之后，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

许逸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季清序身上。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多到季清序来不及一一辨认。然后许逸笑了，那个笑容穿过整个教室，穿过那些嘈杂的人声，穿过一个月的距离，稳稳地落在季清序面前。

“早。”许逸走到座位旁边，把书包放下。

“早。”

“想我没？”许逸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还行就是……”想你想到不得了。

但是季清序后半句没说完，因为上课铃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