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炸了锅。椅子推拉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喊叫的声音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季清序坐在考场里，等前面的同学都交了卷，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他把笔袋拉好，试卷放上讲台，走出教室。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空气里有一股冬天的味道——冷的、干的、带着一点点鞭炮的硫磺味。快过年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往楼下走。他知道许逸的考场在楼下，也知道那个人交卷一定会比自己快。果不其然，不到两分钟，楼梯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逸几乎是跑上来的，校服拉链没拉，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见季清序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站在楼梯口喘气，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等多久了？”

“刚出来。”

许逸走过来，在季清序面前站好。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走廊里还有别的同学在走，有人在看他们，有人没看。许逸伸出手，帮季清序把围巾拢了拢，手指在他的脖子侧面停了一下。

“走吧。”许逸说。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混在人群里，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周叙从后面追上来，一手搭一个，左边看看许逸右边看看季清序。

“两位，寒假有什么安排？”

“睡觉。”许逸说。

“除了睡觉呢？”

许逸看了季清序一眼。季清序正看着前方，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碰了碰许逸的手背。

“有事。”他说。

“什么事？”周叙追问。

“你管那么多干嘛。”

周叙收回搭在两人肩上的手，给他们比了个中指。“行行行，我不问了。反正你们俩的事，我也不想听。”他说完就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但你们要是出去玩，给我带点吃的回来。”

“不带。”

“许逸你仅剩的良心全给季清序了吧！”

周叙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许逸笑了一下，没理他。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冬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个巨大的取暖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一切都懒洋洋的，连风都是懒洋洋的。

“季清序。”

“嗯？”

许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人。

“明天，你有空吗？”

季清序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干嘛？”

“约会。”许逸说，“正式的。”

季清序愣了一下，正式的约会。不是偷来的楼梯间，不是挤出来的课间，不是只能在黑暗里才能牵手的那种，是光明正大的、不用躲的、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的。

“几点？”

“十点。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我去接你。”许逸又说了一遍，

季清序看着他，没再争。“好。”

·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季清序站在楼下等许逸。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大衣，是去年张丽萍在换季打折的时候给他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穿上了，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三秒，觉得还行，又觉得哪里不对，又看了一秒，然后走了。

他没告诉许逸自己穿了大衣，也没告诉许逸自己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今天要穿什么。这种事说出来太丢人了，年级第一，淮江二中的门面，因为一次约会紧张到失眠。

九点五十八分，许逸从巷子口拐进来。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围巾搭在脖子上，没系。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拨到一边，露出一小片额头。

季清序看着他走过来，突然想起一件事——许逸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以前他没觉得，或者说没认真看过。现在认真看了，心跳快了。

“等多久了？”许逸问。

“刚下来。”

许逸笑了一下。他知道季清序在撒谎，因为季清序的鼻尖是红的，明显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了。但他没说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季清序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站着那个熟悉的阿姨，正低头算账。他想起自己在这家店打过工，想起那些下班后的夜晚，一个人走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在这里等他。

而且其实从许逸那个圣诞节表白之后，季清序就没再去那里兼职过了——不是因为条件好了，季清序以前从来没谈过恋爱，许逸表白之后季清序第二天就去找老板辞了一个月的假。为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自己心中的那些小期待有些溢于言表，也或者说是为了期末考试做准备，

“想什么呢？”许逸问。

“没什么。”

许逸没追问，伸出手把季清序的手握住了。

这一次不是在楼梯间，不是在空教室，不是在没人的角落。是在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季清序下意识想缩，但忍住了。他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许逸。

“不怕了？”季清序问。

“怕。”许逸说，“但今天是约会。约会的时候，应该牵手。”

季清序没接话，但他没缩，也没松。两个人就那样牵着手，走过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街，走过那些他看了一整个冬天的店铺，走过这个终于不用再假装的日子。

他们先去吃饭。许逸选了一家商场顶楼的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个容东的天际线。季清序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菜单，这个菜品价格不说季清序还以为是手机验证码，果然是富公。

“我请客。”

“不用。”

“今天是约会。”许逸又说了一遍，“约会的时候，应该我请客。”

季清序看着他。“你哪来这么多规矩？”

“刚定的。”

季清序没忍住，笑了一下。许逸看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菜是许逸点的，季清序说随便，许逸这次没抱怨“又是随便”，因为他知道季清序是真的随便。

点完菜等餐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舒服的、不需要找话题的、安静待着就很好的沉默。

许逸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季清序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