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黑锅底灰

小白一听鲟鳇的话，赶忙重新见礼。心想着自己生下来就是白虎太女，和龙女殿下相比并不算太悬殊，就俯首作了一揖，‘向龙女殿下请安。’

龙女殿下却并不搭理小白，上下审视了小白一番，方才开口问道，“化了人形的白虎崽子？干扰巡江感觉如何，是不是有点沉湎于闲聊了？要是如此喜欢此江，不想回去，就别走了。若是能承本宫威压三息，本宫就赦免你的冒犯，恩准你日后作本宫的坐骑。”

话音未落，重若千钧的威压就让小白喘不过气，点点鲜血沁出来，从小白的皮肤流到白毛化成的大衣上。

小白转身想逃，龙女却化回原型，金光闪闪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把小白抽上了天。

小白像陀螺一样被抽得飞转，又像空竹一样被龙女的尾巴接住又抛起来。龙女玩够了，也不管小白死活，就把小白重重地拍进了江水中。

各处冰雪消融，春汛浩浩荡荡。所幸小白的毛呢大衣还在，剐住了一段浮木，扯着昏迷不醒的小白往下游漂去。

【这一段的梦境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小白不知道自己在江中浸泡了多久，只是在短暂清醒的间歇感觉到江水的冰冷。两眼的眼皮如同被胶粘上了一样，怎么也睁不开。

恍恍惚惚之中，小白好像被拖上了沙滩。又被太阳晒得暖和了一些，小白总算……

【she finally managed to open her eyes. 好吧，再用中文试一次……】

小白总算排除万难，睁开了眼睛。

阳光有些许刺眼，等小白的瞳孔用了一点时间调整了一下，视线中就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轮廓。黝黑的长发，精致的眉毛，上身穿着麂子皮缝制的窄袖衫，下身穿着鱼皮拼成的水裤，一手拎着一条鱼，一手握着一柄鱼叉。

“我这是在哪里呀？发生了什么？”小白有气无力地问道。

“河滩这边是Sahaliyan ula，河滩另一边是Usuri ula 【黑锅底灰江=乌苏里江】。我看见你被水冲过来，就把你拽到了沙滩上。你身上没看见伤，呼吸也平稳，我就让你躺着晒晒太阳，暖暖身子。现在你的毡袍都滴干水了。”

看来小白漂了好远，都到了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交汇处了。幸亏这里水流变缓，泥沙堆积，自己才捡来一条命。这个地方想来有不少的动物尸首被冲到浅滩上留置下来，听说后世有一段时间，当地人直接管这个地方叫‘忌然’【giran = 尸体】

“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小白，从amba dabagan那里来【Amba Dabagan大山岭】。”小白坐了起来，郑重地道谢。

“举手之劳。”女子并没有做自我介绍，小白觉得有点奇怪。

“请问怎么称呼恩人呢？”

“我的eme怀我的时候，部落里的萨满说我要叫ubu-siberi，但是如今别人都叫我umesiben saman，这两个名字都让我觉得既尴尬又别扭，所以，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如今我在部落里面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出来采药打猎就尽可能地在外面住。”

【eme = 母亲，大概人们更加熟悉的是 eniya，音译额娘】

【满洲话男女性别其实构词特别简单，haha男，hehe女，ama父，eme母】

是很尴尬的名字啊……Ubu siberi，是命运之王；Umesiben saman，是超级超级有本领的萨满，这样的名字和黄尚同学、毕夏同学有的一拼好不好……

等等！Ubu siber…siben，难道说她是，东海女真史诗中的女英雄，征服了北边大海五百岛屿的萨满女王，渡海到达另一边的大陆，沿途看见大小白熊的那位……乌布西奔？

【大白熊=北极熊，小白熊=北美西北海岸岛屿上的白化熊，只有北极熊的一半大小】

没错的，少年的时候不欲言谈，独来独往，被人们背地里叫做哑女【hele】，可不就是她么！

乌布西奔，在史诗里面讲述她在海边捡到了自己的官配，官配给她讲述大海的另一边是太阳神的宫殿，那里是天堂，有像小山一样高的树，有温暖湿润的气候。冬季降雨，夏季明媚而无酷热，把信仰太阳神的乌布西奔迷得云里雾里。后来官配突然消失，乌布西奔就带领船队，向东进发，想要寻找自己的白月光，一路上凭着不凡的箭术和高超的萨满舞蹈收服了所有的沿海部落，到达大洋彼岸之后遍寻不见官配，归途之中思忧成疾，溘然长逝。

信仰太阳神是么……

“你叫我小白，我叫你小曦，可以吗？曦就是太阳光的意思，好不好？”

“好啊。我也算有一个叫得出口的名字了。”小曦笑着。

小白注视着小曦的笑容，那面容十分宁静，那笑容并不明烈，反而带着隐约的一缕疏离和忧伤。

是命运吗？大洋的对岸，乃至于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太阳神居住的天堂！

唉，要是没有那个信口开河、编造故事的什么官配就好了……

那个天杀的官配叫什么名字来着？琪什么来着？

小白杂书读得很多，隔的时间久了，的确是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不过，小白尤其厌恶这种花言巧语、编造故事迷惑女孩子的渣男。

女真的史诗故事之中，其实并不是特别突出宣扬男婚女嫁。在‘尼山萨满’的故事里，天下闻名的美女萨满——尼山，就纵情高歌，

没有丈夫的生活多么自由

同姐妹歌舞宴乐多么欢快

不要为男人委屈自己意愿

不要因公婆在僻静处流泪

女人的生活愉悦如歌

姑娘的情感热烈似酒

叫琪什么的渣男巧舌如簧又始乱终弃糟蹋女孩子的心愿，为什么不直接把小曦留给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来共享闺房之乐呢！

小白憎恨信口开河的男的，其实也有家庭原因的。

小白三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听到儿童歌曲《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结果大多数的词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gudui’是什么？吃完排骨的骨头堆？【谷堆】没见过，不知道。‘妈妈没有tudi’是什么意思？没有吐的？没有徒弟？住在高楼里的小女孩根本不知道拥有土地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全家生活都在两只手上’？汗水留在‘dizhu’火热的田野里…dizhu？地猪？吃着野菜和谷糠，谷糠是什么？家里面看不见，商店里买不到，是什么？‘缝一件hupi长袍’，什么皮？虎皮？动物园里的大老虎记得清楚，边上的狐狼豺貉不停地、急急躁躁地跑进跑出，又臊又臭，谁愿意去看？小白怎么记得住哪个是哪个？

小白实在是不明白，就去问小白爸，结果小白爸不仅不解释，还编造说小白妈当年就是那样困苦地劳作。三四岁的时候懵懵懂懂的，听了就相信了。小白要等到长大一些才明白，小白妈只比小白爸大一岁，63年底出生的，根本就不可能遇到什么给地主种地缝衣服的事情，而且小白的外公外婆两边，一边是京城的旧帝国勋贵，一边是沪上的旧日大资本家，小白妈除了初中学过一次农，根本一辈子就没种过田，生活圈子就没离开过老城区。

小白七岁的时候，有一次住在外公外婆家，亲戚带着四五岁的小男孩来做客，结果一只杯子的杯盖被打碎了。小白说不是她打碎的，但是小白爸说，用排除法，不可能是大人打碎的，小男孩说不是他，那么只剩下小白。小白很伤心，自己去阳台哭了很久。

晚饭过后，亲戚离开了，第二天又打电话过来，说小男孩承认是他打碎的。小白很高兴，就告诉小白爸自己的清白。结果小白爸居然说，他就知道肯定是这样，但是必须要给亲戚留面子，所以才硬说是小白打碎的。

小白觉得小白爸很不可理喻。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能私下里先告诉小白，然后再让小白背锅呢？这样小白也不用哭得那么伤心！

再者说，既然小白爸硬要冤枉一个人，那就直接说是小白爸自己打碎的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冤枉别人呢？

还是说，小白爸根本就是嘴硬挽尊罢了……

在小白九岁的时候，学校里面开始有了社会课，开始学习简单的地理和历史。然后有一次小白爸说他亲眼看到60年代最开始，有些人在田里面种地，结果慢慢地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饿死了。小白长大些之后才知道小白爸要到65年底才出生。

小白爸明明可以说是听说的，或是当年长辈亲眼看见的，却胡言乱语瞎编乱造，简直是侮辱小白的智商。

小白爸还说，他小时候看到有人写标语的时候，一连笔，写顺手了，把‘伟大’写成了‘伟犬’，结果被批评斗争，下场很惨。

小白要到上网之后看到老照片才知道，当年的标语都是黑体字，是先打线稿再填充颜色，根本不可能写顺手。而且，‘犬’算是什么平日里常用的字？什么人会写犬字写得太多写顺手？牙科医生写“犬齿”，还有么？

砸烂X修的狗头，打倒米帝国主义的走狗，都是‘狗’字，谁用犬呀？

犬与大相比，当然是大更常用，更容易写得顺手呀！

总之，小白对于和小白爸有关的记忆都十分负面，感觉这么多年来自己不是被当成傻子骗，就是被当成猴子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