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白皙的掌心上,赫然是几道凝固的血痕。
纪棠小心翼翼抚过,试探道:“他弄的?”
没等瑶欢说话,一道青影掠至,碧灵自雾霭中现身,他递上一只青玉小瓶。
纪棠喂她吃了提神丹,瑶欢终于解了醉意,看着满地散落的酒瓶,面颊不由一热。
见她无甚大碍,纪棠搀着她起身,二人相携来到四角凉亭下。
纪棠拿了一枚碧露果,慢慢吃着,待她面前果皮堆积成一个小山包时,忽闻身侧传来响动。
瑶欢面前凝出一面水镜。只见镜中女子两眼红肿如桃,面上泪痕混着尘土,乌发间竟还缠着几茎枯草。她与纪棠素来亲厚,但这般狼狈形貌落在好友眼里,终究难为情。
纪棠却不在意,她拉起好友受伤的手。瑶欢只觉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入,这仙力浑厚异常,不似纪棠往日修为。瑶欢疑惑抬眼,却见纪棠也自顾端详着掌心。
幻梦浮生中,意识朦胧之时,那道劈开混沌的身影,蓝色衣袖上血迹斑斑,却仍固执地朝她伸出手来……
上官柳不让上官淮柔开口,可她不是傻子。那平白多出来的法力属于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本就欠着他的,如今又添了一次救命之恩。
她拿什么还?
纪棠思索之时,忽闻一声压抑的啜泣声传来。只见瑶欢伏在石桌上,肩膀簌簌颤动。她按下胸中苦涩,伸手轻轻抚上瑶欢背脊,一下一下拍着。
瑶欢哭了半晌,反而愈发悲从中来,哽咽道:“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心急了,闹到这种境地……”
纪棠劝道:“你们之间又不是血海深仇。你割舍不下,何不找他说个明白?希凌素来心软,待你又很是真心……”
“我怎会没去找他?他……他……”连说了几个“他”字,瑶欢终究没道出下文。
便在此时,幽径处传来脚步声,玄钰在前,碧灵佝偻着身子在后,他手里端着个硕大木盆。
纪棠打湿手帕,给瑶欢擦过脸,轻按她双肩,再次安慰道:“莫要再伤心了,今日说破反倒更好。又不能隐瞒他一辈子,走,我们去把话说清楚。”
瑶欢眸光愈发灰暗,深深望了她一眼后,忽然手掌轻叠,纤指翻飞间,空中红光交织,现出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三道身影。
纪棠、碧灵霎时屏息,连素来跳脱的玄钰也止住晃动的双腿,三人目光齐齐投向留影镜。
镜中黑衣女子背对众人,背影纤瘦孤寂,分明是往日的瑶欢。她面前一对男女走过,那男子正是久违的希凌,翠衫女子很是眼熟,纪棠细看几眼,想起是在寥寥山打过她一巴掌的二师姐,名字似乎叫初菁。
希凌与初菁并肩行至石阶,初菁侧首低语,显然说了什么要紧话。可惜留影镜只能存形,不能留声。众人只见希凌眼神骤冷,却不知是何种缘由。
玄钰耐不住性子,用手肘轻碰瑶欢,道:“她说了什么?”
久久沉默后,瑶欢说:“不为别的……是他看见了我。”话音落时,一滴清泪落在她手心紧紧攥着湛蓝香包上。
纪棠见她神色黯然,伸手在她肩头一拍。瑶欢转过脸来勉强一笑,看得纪棠心头更是苦涩。
施法者心绪紊乱,气息浮动,留影镜便如水波荡漾,自边缘渐渐模糊起来,镜中人影随之扭曲变形,眨眼间化作一缕轻风。
玄钰见状,急得跺脚,扯扯瑶欢的袖子,嚷道:“这算什么?还没瞧出所以然来怎么散了?快快再凝一次,让我们看个明白!”
瑶欢恍若未闻,只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对碧灵轻声道:“去取些酒来……要陈年的,越烈越好。”
碧灵抬眼望向纪棠,见她眉头微蹙,目光凝重,便知是不愿再让瑶欢借酒消愁。
瑶碧灵不动,瑶欢也不强求,只是怔怔望着亭外天空,眸中一片空茫。
玄钰喊了几声“无趣”,渐安静下来,坐在围栏上,剥开碧露果一点点皮慢慢吃着。
喧闹的亭子,一时没了人声。纪棠忽地想起留影镜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希凌投来的那道冰冷、锋利,却又似曾相识的目光。
当年寥寥山上,她故意撞上希丘的锁魂钩,以战神之女的身份反咬一口,逼得寂空山神要将希丘逐出师门。那时希凌看她的眼神便是这样的寒意彻骨。而后她又松口说让他暂居平南院,希丘急火攻心昏厥后,希凌的眼神更是冷如万载玄冰。
也是那时,纪棠便想,他这一生怕是未曾用这般目光看过旁人,日后也绝不会再有。
却不想今日,他竟会用同样的眼神望向瑶欢——这个他深爱、亦深爱着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