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枯萎的叶子脱离枝头，缓缓落到地上水洼里，因它而起的点点水波细纹很快消散，小小的水洼重新盛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这安详静谧的景象没有维持多久，粉红裙裾移过，一只鞋子正中水洼，鞋的主人没看路，那一脚极是用力，底下的污泥被激起，飞出朵朵泥花。

纪棠闻声，幸免于难的另一只脚跨过水洼，她停了步子，将裙子提起一截，月光透过竹枝，好不清亮，照得鞋边淤泥越发污秽。

白袜上也溅了不少泥，星星点点一片。

在她停留不前的空挡，乔芸芸终于赶了上来，一手拉住她的胳膊，目光顺势偏向她裙子，但见鞋上缀着的流苏珠宝，俱是污泥点点，脏不可言，鞋面上绣着机灵活泼的凤尾锦鲤，此刻满身乱泥，成了水沟里的泥鳅。

乔芸芸不见惋惜：“全毁了才好！”

长裙垂下盖住鞋面，纪棠朝她冷眼一瞧：“你当然是不稀罕！”

乔芸芸来，本是想哄着她，此时见她板着面孔，言语带刺，眼睛的怒气不是冲着徽息神女，倒是朝她而来，心中攒了许久的气一下子按耐不住，原本柔婉相劝的言辞全换了样子：“这要人命的东西，凭什么要我稀罕！她的话你非听不可是么？明知前面是火坑，她把你往里面推，你不仅装瞎子当看不见，居然还要自己往里头跳？”

她说得激昂，纪棠只淡淡道：“为什么不呢？”话到此处，盯着乔芸芸的眼睛，“这条命是她给我的，她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乔芸芸抓着纪棠的手不觉加了气力，生怕她跑了似的，声音更为激烈：“人傻要有个程度，你真以为她送你鞋，要你和明梧在一起，是为了你好？你们在一起了，以后呢？以后怎么办？天庭那些人能放过你？”

纪棠笑容逐渐散去，她面色愈发平静，乔芸芸心里却升出一种恐惧，指尖微微颤抖了下，恨不能捂住她的嘴，然而她没有，于是纪棠平淡的话，一字一字闯进她的耳朵，刺进她心里：

“以后最多不过是死而已，几百年前我就该死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个无解的咒语，在乔芸芸脑海里不停回荡。她的眼瞳顿然失去光泽，许久许久，忽燃起滔天火气，整张脸，整个人，似乎都烧了起来，大力将纪棠的手甩开，冷冷道：“你想死，死去好了！明梧没对不起你，你拖累不相干的人算什么？”

瑟瑟摇曳的枝叶，幽幽鸣叫的虫雀，都似乎让这尖锐的话语吓得忘了响动。这安静的夜晚，一时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是从乔芸芸起伏的胸膛里发出的。

她的额角、鼻尖、脸颊，以至于耳朵轮廓，依次全都红了，像是抹了轻薄的胭脂。

纪棠不觉愣住，她认识的乔芸芸，从来都是洒脱飒爽模样，便真生气恼了，也是讥讽回去，失态至此，从来没有过。

失神中，她忘了心中芥蒂，下意识想要安抚她。两只手将要相触的一瞬，乔芸芸往后退了一步。

纪棠的手落了空。

乔芸芸目光凛冽，凝视着纪棠。半晌，神色嘲讽，像是看透了她，又像看透了自己。

她走远了，那黄色衣裙快与夜色合为一体，纪棠才慢慢放下抬着的手。

天上明月，无论圆缺，隔多久望去，都是一般样子。

竹林月下，一人向东，一人朝西，谁也没有再回过头，一如多年前那个夜晚。不同的是，这次先走的是乔芸芸，那次先离开的是纪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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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缭绕，宛如置身于药老的炼丹房。炼丹房里草药清苦，陈列着的都是瓶罐丹药，这里却满是浓郁花香，楼阁台榭隐匿其中。

大门旁的石头雕像下，斜依着一个素衣小仙娥。纪棠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指头，戳戳她方方脸蛋上垂下的白肉。

小仙娥梦得正香，放在胸前的手，抬起要打，纪棠一把抓住她挥来的手腕，不料力气下重，惊醒了她。那小仙娥嘟嘟囔囔，缓缓张开眼睛，八成是没睡够，眼中带着不少红血丝。一瞧清来人面容，霎时清醒不少，忙从地上站了起来，欠身行礼道：“见过仙君！”

“杉娴，你昨晚是不是又喝酒了？”

杉娴没有回话。脸蛋红红的。

纪棠又问：“你家主上可在里面？”

“在的，仙君想见她，进去后有人带着去。”

“先不急，你先告诉我，那位在不在？”

她没有明说，杉娴却明白问的是希凌，道：“前几日他收到封信，听说家里有点事，回家去了。”

纪棠凑近一步：“你家主上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小别胜新婚，你把这个忘记了？”纪棠转身看去，来人怀里抱了一大捧银朱色花朵，半张脸蛋藏在红花绿叶之下，只露出一双圆溜溜、黑熠熠的眼睛，与看门的仙娥一样，也是一身简素衣装。

瑶欢把花朵给了杉娴，道：“用清水洗净，摘下花苞，找一处日头大的地方，晒个三四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