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没有理会希丘,更不把索魂钩放在眼里。她看向边上惊诧的希凌,眼里隐约有愧疚之色,一张一合间,又像只是他人误认。只听她悠然说道:“现在,对我才问的那个问题,你有新见解么?”
希凌心地良善,为别人的事,很愿意自己吃亏。希匀常取笑他是个傻子,他到底不是。纪棠自开始说他扶微救弱起,他已隐隐察觉到不对劲之处,后见大师兄去而复返,对她举止狠厉,那升起的怀疑之心放得更大。
可他仍不愿意往坏了想她,不看纪棠含笑眼眸,他把手去握希丘臂膀,道:“大师兄,你先将东西放下来,要真伤了人,可……”
直到看见希丘颤动的唇角,希凌才停住话头。片刻之间,他素来以沉着冷静著称的大师兄,忽然由漠然变成了惊诧,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希凌丢开手,回转身,只见纪棠脖颈间骤然现出一个黑点。那黑点越扩越大,凝成女子耳坠子大小后,倏地往下淌,直直落在她衣襟上。洁白的衣衫瞬时染开一团乌黑,那黑淌了许久,才渐渐显出红来。
希凌揽住摇摇欲坠的纪棠,急切道:“大师兄,这毒可是让二师兄配的?”
希丘似乎处在茫然境地,没有说话,低头看那银钩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滑到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黑色印记。
希凌眼看中毒的她脸色透白,急得直跺脚,知道从希丘口中问不出什么,就要带她离开,纪棠却按下他要施法的右手,往前走出几步。
索魂钩上的毒,发作很快,才一会儿功夫,她面色全然灰败,嘴角却仍挂着笑,很得意道:“大师兄,你想出来其中门道了么?”
她是故意的,为了得到希凌。希丘收起索魂钩,他又变得面无表情:“既如此,你又为何给七师弟下幻情散?”
希凌僵住。
幻情散?
那是一种迷情乱智的药,喝上几口,人便皮软筋乏和滩烂泥一般。
他好似浑身让人浇了一盆冷水,五脏六腑冷起来,连骨头都一并打颤。
纪棠不得不用手掌撑住晕晕乎乎的脑袋,伤口不深,已不往外面滴血。可由于毒药,不流反而比流了还难受,中毒最重的地方,宛如用刀子剔肉般痛,沾了污血的肌肤,无不犹如虫食蚁啃。
饶是如此,她兀自在笑,声音轻快地和个没事人一样:“给希匀下药嘛,自然是我也很欢喜他,一心二用的事,大师兄理应见过。”瞧着怔住的希凌,她又问,“现在呢,三师兄还当他们请我帮忙,单单因为我是个好说话的人么?”
希凌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话语弱不可闻:“你……为了什么?”
纪棠见此,一时失神。他以为她没有听见,于是提高音量:“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已经学好了么?”
……明明那么好的。
纪棠手指摩挲着衣角,她说:“没为什么,我开心这样做。”
喉咙里发出一声,希凌自己也听不出,那是哭,还是笑。
纪棠继续说:“日日在你面前装作淑女样子,不轻松便罢,一点进展也没有。我来这里不是学为好人的。”
数月努力化为乌有,他以为取得的成就,到头来竟是一团轻若鸿毛的浮沫。
希凌留给纪棠的,是一个踉跄离去的背影。
事情如果就此结束,他不会太讨厌纪棠,她曾表现极好,即便最终亲口承认一切全是装出来的,几个月平安稳静谧的时光仍不能因此抹去干净。他总是记得,她温柔微笑着的样子。
然而这近乎卑微的愿望,同他曾经的自以为是一样,被她亲手碾得稀碎。
正殿之上,寂空山神端着主位,宝相庄严。
一个垂髫童子带来希凌后,退了下去。
大殿内,寂然无声。
希丘跪在当中,脊梁绷得很直。
他面前不远,摆了张太师椅,纪棠坐在上面,一手支头,嘴角含笑。
希凌喊来声“师父”,弯腰给台上之人鞠了一躬。
寂空山神挥挥手,让他站到前来。
纪棠服了解药,身心大悦,她晃荡着腿,慢慢说道:“证人来了,山神请问吧。”
无意间,希凌对上纪棠眼睛,在目光相触的那一瞬,他只当没看见,不着痕迹移了视线。
寂空山神轻咳一声,音色沙哑:“希凌,纪棠仙君的伤是怎么回事?”
纪棠不紧不慢道:“三师兄,方才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处,你对你师父说说看,我身上的伤是谁弄的?”
“仙君想从我口里得到什么?”希凌有些疲倦,看清了局势,他竭力保持话语平静,“我只知道,是你自己撞上了锁魂勾,与大师兄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