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鞋底拖在PVC地板上的、沉重而粘腻的“刺啦——刺啦——”,正以恒定且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死死咬在身后。距离没有拉开,也没有缩短,像她的影子活了过来,在地上拖行。
「谵妄……这他妈绝对是谵妄引起的运动神经失调综合征加幻听!」
蓝雅死死咬着牙。39度2的身体像踩在棉花上,两条腿灌了铅。
护士站就在前面,幽蓝的光晕触手可及。
十米。五米。三米。
她伸出手,准备越过台面,去按那个红色的紧急呼叫铃。
然后,她看见了。桌面上那个发黄的苹果,正在融化——
果皮像受热变形的蜡,缓缓隆起细密的纹路。纠缠、凹陷、最终凝固成一张浮雕般的脸。
——她的脸。
“眼眶”和“嘴角”的位置陡然塌陷,像被从内部蛀空。苍白的果肉暴露在空气里,边缘微微卷曲。
孔洞深处,有东西在动。
一缩,一胀。
蓝雅猛地刹住脚步,防滑鞋底搓出一声尖锐的橡胶摩擦音。
“医闹,绝不姑息。”
生硬、冰冷、毫无起伏的声音,直接贴着后颈窝响起。一股夹杂着福尔马林和停尸房霉味的寒气,顺着脊椎骨一路蹿上头顶。
蓝雅脖子侧面的寒毛根根炸立。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正缓缓搭上她的肩膀。手指像五根铁棍,没有人类的温度和弹性。
她闭上眼,呼吸因极度恐惧而停滞。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音凭空炸响。像某种极度紧绷的厚重塑料膜被利器狠狠划开。
肩上的冰冷骤然消失。
“砰!”
沉闷的撞击。王建军像个破麻袋,被横向巨力狠狠抡出,砸进护士站的玻璃挡板。“哗啦——”钢化玻璃碎成蛛网。
蓝雅失去支撑,双腿一软。
没有摔在PVC地板上。
她撞进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怀抱。
一只手臂紧紧勒住她的腰。肌肉紧绷,隔着布料传递出滚烫的体温,和一种微不可察的战栗。
蓝雅猛地抬眼。
白夜。
比她高出一个头,套着宽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没拉,里面病号服的领口被暗红血迹洇透。脸色苍白得像纸,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个瞬间,什么谵妄,什么幻听,全被这股浓烈的铁锈味冲散了。胸膛下真实的心跳,像沉闷的战鼓,一声声砸进耳膜。
“你……”蓝雅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白夜没有看她。
他急促地低喘了一下,喉结滚动,将涌上喉头的血腥气压了回去。
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死死盯着前方——
护士站前的空间像被高温炙烤的空气,不规则扭曲。王建军正从玻璃渣里缓慢爬起,扭曲的脖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而B104病房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另一个蓝雅,站在门口,正好奇地探头探脑。
“……白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也擎了一个输液袋。不过袋子里的液体是红色的。
每输入血管一滴,蓝雅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输液管,被从她体内抽走。
一只手按上她后脑勺,把她的脸埋进冲锋衣的褶皱里。
“别看。”
白夜的声音响在头顶,低沉,沙哑。
“生病了就该好好休息,不能半夜玩剧本杀。”
蓝雅鼻子一酸。
“……不是剧本杀,”她闷闷地反驳,“是医闹。”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笑的气音。
“嗯。”那只手在她后脑勺短暂地收紧了一瞬,“我来处理。”
空间扭曲的涟漪里,7号跨入。
正好和王建军撞一对脸。
后者刚把180度的脑袋拧回来,灰白的眼珠还没来得及对焦——
黑雾暴起。
没有打斗,没有惨叫。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王建军整个人被吞进去、稀释、直至彻底消失。
7号站在原地,被子弹崩穿的腰子终于愈合。他低头撩起衣摆看了看自己腹肌分明、完好无损的腹部,又抬头,视线扫过白夜怀里的蓝雅,再定格在“蓝雅二号”身上。
“LV-9的克隆体?”
“不。”
白夜抬起一条手臂,指尖射出五根黑丝,眨眼间缠住“蓝雅二号”的脖子。
丝线勒进皮肤——
没有血。
只有细密的、银白色的裂纹从勒痕处蔓延开来,像有人用冰锥在镜面上敲了一下。那些裂纹迅速分叉、游走,爬满她的脖颈、下颌。
“是我的大还丹。”
“蓝雅二号”的眼眶瞬间红了。
很委屈的样子。她不逃,也不挣扎,只是仰着脸,用和蓝雅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白夜。
“白夜,”她声音发颤,“你要杀我?”
“别学她。”
“我比她更好。”眼泪终于滚下来,却是暗红色,“我不会生病,永远不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你,无论你是什么。我……喜欢你。”
白夜的手指抖了一下。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