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晴雪……到底有多爱我啊……
我看着手中那份金黄的圣旨,回想着他生前每次与我相处之时的神情与眸光。现在想来,他的确对我过分温柔和蔼,我那时怎么就没猜到他的心思。
我当时若是猜到了,若是答应了,甚至……倒贴上去……
呵,我在想什么?我这么快就忘了前晚宋潇把我推开了?苍晴雪,应该也不会喜欢我这样来者不拒的脏东西吧。
马车轻微颠簸着,车轮轱辘轱辘地碾过黎明的街道,伴随着长长一串哒哒哒的马蹄声迎接黎明的到来。
偶有早起的百姓亲眼目睹摄政王仪仗:阁军百余人护送,精致华丽的车马招摇过市。不知世人会如何评论。
敛天下财,窃君主权,手蔽天光,脚踏万民?
听起来……也挺厉害的嘛。
握着手中渐渐升温的圣旨,我闷闷地笑着。
“叔叔,你的衣服好好看呀,和我爷爷的衣服完全不一样!”
坐在马车窗口的那个七八岁的小孩一边捧着黄金糕小口小口嚼着,一边打量着我的新朝服——他叫邹韵,是都察院御史邹明最小的孙子。
小孩子的审美也不错嘛。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件左黑右红,暗纹精致,金线绣图的崭新的朝服。天冷,连披风都是外黑内红,实在是与寻常朝服不一样。
这是先帝命人为我特制的,黑色象征武,代表着掌控军机阁,红色象征文,代表着掌控疏政阁。黑红于一身,文武皆由我掌。
先帝为我定制了八百多套朝服,春夏秋冬,每季两套,足够我穿一百年。可怜了制衣局到现在还没赶完先帝的这一笔大单。
我那时跟他置气,问他既然不许我走到台前,又何必为我做这般招摇的衣服,我根本没有穿的机会。可他却只是笑笑,对我说:“你可以不穿,但你这一生可能会选的未来有千万个,不管你最终选择了哪条路,朕都会为你铺好。你的人生,无论走向哪条岔路,都将有朕陪伴你到尽头。”
现在想来……先帝还真是浪漫。只是我那时还小,还傻,还幼稚,不懂他的长情与浪漫。
我轻轻摸了摸挤在我身边,也在吃黄金糕的晴雪,柔柔地笑着:“你爷爷的朝服象征的是他的身份地位和官职,自然与我的不同。”
“有什么不同?”
邹韵吃着黄金糕,又拿起两颗糖炒栗子仁塞进嘴里,随口接话。晴雪也忙活着吃黄金糕,没人在认真听我说话。只有坐在我左手边,穿着铠甲、配着剑的宋潇看着我,他的眼神复杂而又直白。
“我的这身朝服是一个很爱很爱我的人送给我的,象征的是他对我的爱和祝福,是他陪着我到永远。”
小孩子听不懂这话,晴雪却顾不上吃零食了,猛然抬起他圆溜溜的小脑瓜,震惊地看向我。我揉了揉它的脑袋,抬起头看向邹韵身边我为他准备的零食盒子:“再尝尝那块黑的,是外务署在西州那边的人特地给我托信使捎回来的新鲜货。”
邹韵肉嘟嘟的小脸上一脸的嫌弃,小身子还夸张地往后躲了躲:“那能吃吗?看起来黑乎乎的。”
“当然能吃,你尝尝。”我在宋潇悲悯的目光中轻轻笑了笑。
邹韵将信将疑地拿起那块巧克力,咬了一口,脸上立刻就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好甜!好香!”
他连着吃了两三块,我阴着脸垂眸看他,眼底的寒意翻涌而上。
我自言自语般念着:“甜吧?当然甜。夏季会化,外务署的人特地挑冬季送来。本想着绵儿过年吃那么多好吃的,等出了正月再拿给他吃。绵儿喜欢甜的,什么新鲜事物都肯尝试,他肯定喜欢。他那么可爱,嘴那么甜,抹了蜜似的,吃到好吃的东西,肯定会搂着我的脖子又亲又蹭吧?本来是要给他的,本来是想看他笑的,本来是可以看着他长大的,本来是可以为他加冠,本来是可以看他一身绯红官服向我行礼作揖,听他叫我一声大人的,本来是可以的……本来什么都是可以的……”
是我表情太冷太阴狠,是我目光太癫狂太暴虐,是我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也是我的嘴角垂下微颤。
宋潇起身,穿着一身冰冷坚硬的铠甲却抱住了我。
我被盔甲的寒冷冰得身子一颤,还未出口的恨意戛然而止。
他的发间颈窝散发着我喜欢的、淡淡的柑橘香,带着属于他的温度。
“大人,够了。他只是个孩子。”
啊……是啊,他只是个孩子,和绵儿一样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柔下目光,换上笑容,轻轻拍了拍宋潇的胳膊:“好了,我知道了。”
宋潇又抱了我几息才松开了我坐了回去。邹韵眨巴着那双鬼灵精怪的眼睛来回扫视着我和宋潇,忽地咧嘴笑了:“这个穿盔甲的叔叔是喜欢你吧?”
我和宋潇一起看向他那张稚嫩的脸庞。
“肯定是吧?不然怎么会抱你?有玩得好的小伙伴搂我肩膀,我都觉得不舒服。倒是经常见我娘抱我爹,我爹还乐得嘴都合不拢。”
虽说我记仇他那晚的推拒,并不想提起这些,但许是恶意未散,连带着对他也染了些许恶趣味。
“是吗?宋监领喜欢我?”
我笑着看向宋潇,恶意打趣他。他却红了脸,避开我们的目光,并不回应。
邹韵吃着辣条,伸手摸了摸在我身边啃鸡胸肉的晴雪,惹得晴雪摔打着尾巴叼着它的零食盘子躲到另一边,又贴着我一蹲,顾不上吃东西,嫌弃地伸出粉粉的小舌头舔毛。
“叔叔是很大的官吗?”
邹韵也不在意晴雪的嫌弃,一边吃着辣条一边晃着两条小腿看着我问。
我将目光从宋潇身上收回,笑眯眯地看向邹韵:“还好吧。”
“比我爷爷大吗?”他眨着眼看我,小嘴一刻没停,又叼了根辣条,吃得满嘴的辣油。
我没有回答他,我讨厌一直被人打探消息,于是我将问题抛回给他:“你觉得你爷爷的官大吗?”
“那肯定呀!好多人见到我爷爷都得行礼作揖呢!听说红色官服是最大的官!我爷爷穿的是蓝色的!是第二大的官!”
邹韵昂首挺胸,满脸的骄傲,我也只跟着笑笑不说话。
邹明一个从六品小官算什么呢?不过是沾了都察院这样的强势机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