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将被士兵带进来时,纱布上还染着血,应是军医处置过了,这人面上毫无惧色。
谢复衍坐在案前,他示意让手下不再挟制住这人。
这主帅反而不领情,冷笑着问,“长宁王留着我这条命,难不成是想代父与我叙旧?”
谢元一听到这话,拔出剑,指向这主帅。
谢复衍倒是不恼,只是那脸上像冬日里苍元山的雪那样冰冷,“叙旧?本王与重老将军可没有什么旧可叙,留着你的命,是想问你几句话。”
重戈盯着谢复衍看了片刻,似是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将领要问什么,忽然脸上布满苍凉,像是自嘲一般笑了,“你问吧。”
“你们大俞,到底出了何事?以至于军中无军纪,随意杀害边境百姓,烧杀掠夺。”谢复衍手放在剑柄上来回滑动。
重戈缓缓开口,“我何尝不想和你们长宁军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像当年那样。为兵者,为将者,死在战场上,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说到这里这名老将情绪逐渐激动起来,“可如果是饿死,那真是奇耻大辱。”
他继续说下去,“既然你已经问过话了,想必也知道了点。”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握紧了拳头的同时,手上的铁链也被带着发出了声响,“两年前的一日大王上朝时吐了血,随后不省人事,那时还是大王子代大王处理政务,朝中军中也无人有意见。可大妃突然发动政变,将大王子贬去苦寒之地,名义上是让她的儿子处理政事,实际是她一手操控大俞的朝堂,她那儿子,如今才8岁。”
听到这里,这人说的和昨夜那名俘虏说的一样,“你们那位大妃的母家势力很强大?”后宫之人能夺取政权,和前朝是离不了干系的。
这主帅摇了摇头,“是大冥巫。”
大冥巫,又称大巫。谢复衍曾听父王说过,大俞及周边一带,大冥巫的地位超然,无人撼动,哪怕是大俞的王。
传闻,大冥巫有通天的本领,能与神沟通,掌管着大俞的祭祀大典,天象变幻。
谢复衍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我曾让朝中好友去查明真相,他告诉我,大王吐血是中毒,而且中的毒只有大冥巫手中有解药,他把解药给了大妃,朝中需要大王出现的重要场合,大妃才会给大王喂颗解药。”
“我那好友还查到,这位大妃早在嫁给大王之前,就和大冥巫认识勾结到一起了,后来他们知道我那好友在调查此事,将他害死了。”说到这里,这名老将语气哽咽。
“是我对不住他,我的儿子们还在王城,我便让他们继续查此事,渐渐地反对质疑大妃的臣子,都被大冥巫的手下用巫术逼疯,莫名其妙的死了,或者就给他们安个叛国的罪名,久而久之,就无人再敢出声,而朝中的消息被大巫封锁,若有信鸽往外传消息,他就派出他养的黑鸦去啄杀信鸽。”
原来如此,怪不得,宁国的探子没有传回这些消息。可这大巫的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他在大俞乃至大俞以外地位尊崇,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一阵咳嗽声响起,重戈已经站不住了,谢复衍让他坐下来,他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可查到这大巫究竟想做什么?”
重戈喝了口水,压住了口中的血气,继续说道,“从先王开始禁止大规模活人生祭,这已经引起当时的大巫的不满,后来现在这位大巫坐上那个位子后,仍多次劝说大王恢复活人生祭,说渊神需要众多活人的精血喂养,只有喂饱了渊神,才能保佑大俞风调雨顺,而大王顺遵从先王的命令,否了大巫的提议。”
大冥巫一族,奉渊神为主。
国家的风调雨顺,繁荣昌盛,难道更多的不是掌权者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吗?
重戈看到这位王爷脸上浮起了一丝嘲讽,唉,“后来,我猜想,这大巫和大妃勾结,是想恢复这种制度。”
“那你们大巫为何不自己取代了你们大王,做大俞的王呢。”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自己发动政变登基为王,不是更简单吗,除非......
“除非,你们大俞的王,有什么是让大巫忌惮的,必须得留你们大王一条命。”听到谢复衍说完这句话,重戈心中感叹,这长宁王可真是后生可畏,心思如此缜密。
“传闻,大俞每代大王手中留传的金册,掌握着大冥巫一族的命,只是无人见过那金册。”
看来那大巫到现在也没能得到那金册,否则大俞的大王也活不到现在。
“我当年救了先王,先王将我带回去,我从小兵一路摸爬滚打走到今天,成为镇守边境的将领,我又怎会屈服于他们,他们竟然弃十万大军于不顾,断我们粮草,若非是三百里外的兄弟支援我们粮草,我们早就饿死了。”
谢复衍没有立刻接他这话,只是目光审视着这位老将,察觉到他的话中有不对的地方,“你不想屈服你们的大妃,”谢复衍走近他,“那这十万大军的命,你就不管了?还是说你另有谋划?”
重戈不接话,帐中一片安静。
谢复衍看着重戈那双眼睛,浑浊无光。
“看来,重将军,是想放任手底下的兵,来侵扰西风城的百姓,等到我们宁国忍无可忍,主动宣战,到时候迫于朝野上下的压力,你们大妃会重新拨粮草给你们,毕竟,如果丢了这东望城,那她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谢复衍蹲下身去,看着重戈。
“你本想今晚抢回粮草后,整顿队伍,等着我长宁军去宣战,然后你们顺理成章的迎战,向你们大妃发急报,只是,你没料到,我会带兵夜袭你军营,射杀你战马,生擒了你回来。”
“重将军,你赌我不敢先下手,是吗?”
此时,重戈已不愿在和谢复衍对视,他闭上眼,他知晓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位长宁王如此会洞察人心,将他的谋划识破,放在明面上讲给他听,是他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