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车场的信号不太好，无论点开什么软件，但凡需要网络，都在转着“加载中”的白色圆圈。
安禧被磨没了脾气，认命似地把手机塞回了包里，按电梯上楼。
到达工位时，却见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块巴掌大的馅饼，底下贴心垫了几层餐巾纸。
“这是谁给的？”
安禧环顾一圈，只见附近的桌子上都有。
有个同事回答她：“运营部小吴分给我们的。她妈妈在老家开糕点铺，听说生意特别好，昨天来黎川看她，带了整整一泡沫箱的点心。”
馅饼应该拿微波炉加热过，触感甚至还是温热的，安禧拿起来尝了一口，是甜糯的红豆馅。
“好吃。”她赞道，“她家的店叫什么名字？有机会过去支持一下。”
同事只说不知，得去问问小吴。
馅饼甜而不腻，外皮酥脆，安禧心满意足地吃完，慢悠悠踱去洗手间洗手。
烘干机刚运作了两秒，口袋里的手机却开始震个不停。安禧连忙拿出来接听，一看屏幕上的备注，却微微愣住了——
是安雨萍的来电。
“喂，妈。”
“榛榛，你上班了吗？没什么别的事，就是和你说一声，我这边忙完提前回国了，刚下飞机。”
安禧有些惊讶。
“您上次不是说，可能要到月底吗？”
安雨萍：“这次的客户比较好说话，所以比预想中顺利多了。”
安禧若有所思地点头，从洗手台的镜子底下抽了两张纸擦手。
紧接着又听安雨萍问：“中午有没有时间？陪妈吃顿午饭吧。我叫司机来接你。”
这么多天没见，安禧心中到底是想念母亲的，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好呀，我十二点下班，您让司机开到美术馆门口等我就行。”
餐厅离安雨萍公司不远，安禧乘车抵达时，安雨萍已经在包间里等候许久了。
“来得正好，”安雨萍笑吟吟，“第一道菜刚上。”
安禧拉开母亲身边的椅子坐下，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妈”。
“要我说，你就应该回家补个觉。时差都没倒好就吃饭，对身体不好。”
她贴心地埋怨。
安雨萍倒是觉得无所谓：“在飞机上已经睡过一觉了，不碍事。”
她上下打量了安禧一圈，忍不住蹙眉，“才多久的功夫，我怎么感觉你瘦了？这段时间，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哪有，我吃得可多了。”安禧含糊道，“早上还吃了同事给的馅饼呢。”
安雨萍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要是能有阿稷一半让人省心就好了。”
安禧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段时间，在安雨萍的视线之外，她和周稷发生的种种，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眼前，以至于听到母亲提起周稷的刹那，她几乎不知该如何面对。
一种阔别许久的、背着家长做坏事的诡异羞耻感，再度占据了安禧的心神。
“发什么呆呢？”
安雨萍察觉到女儿的异样。
安禧这才惊觉失态，故作镇静地笑了笑：“他也没好到哪去，听说这几天又出差了。”
菜陆续上来。
客观地说，这家餐厅的菜品都很不错，只是安禧心有旁骛，生怕话题再回到周稷身上，因此有些食不知味。
也是直到此刻真正面对母亲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原本以为下定了要坦白一切的决心，实则并不那么坚定。
吃到一半，安雨萍状似无意道：“说来也有意思，我在回国的这趟飞机上，遇到一件很巧合的事。”
安禧心不在焉：“什么事？”
“坐在我旁边位置上的，是一个年轻男孩子，看着和你差不多大。随便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他也是黎川本地人，原先在别的地方工作，刚调动回来不久。”
听了前两句，安禧已心说不好，果然，安雨萍一气说完这些，随即就拿出手机，点开了微信通讯录里的一个头像。
“我详细问过了，这个小伙子一表人材，学历和工作都很好，正巧呢，也还单身。榛榛，要不要见面认识一下？机会难得啊。”
安禧的头瞬间痛了起来。
“妈，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个……”
安雨萍十分不解：“怎么就没心思了？你现在正好的年纪，又没有经济上的压力，不正是享受青春的时候吗？”
这个借口确实牵强，安禧语塞了半晌，又重新找了个理由道：“可你也不能听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啊！万一碰上那种杀猪盘，我被人家骗财骗色怎么办？”
安雨萍却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你放心，我和他公司的老总是朋友，已经核实过了，身份背景都是真实的。”
条条退路皆被堵死，安禧实在无计可施，索性闷头吃东西不说话。
见她如此，安雨萍幽长叹息了一声，徐徐开口道：“榛榛，妈妈是经历过一次极度失败婚姻的人。可我从来都不希望我的这段失败，对你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如果你真的只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不想走进一段亲密关系，妈妈当然理解你；可如果你是因为我的经历而有所顾虑，那就实在是我的错了。”
安禧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她的本意并非是要母亲陷入自责。
“妈，你别这么说。”
她叹了口气，内心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我答应你，见他一面就是了。”
*
加上微信以后，安禧聊得很敷衍。
她有意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工作地点，只说在艺术机构上班，甚至在对方问她姓名的时候，也告诉了自己的英文名，Aria。
她不想对一个陌生人暴露任何可能带来风险的个人信息。
不过对面似乎也意识到了她的防备，并且相当聪明地予以了回应——
他说他叫Ethan。
两个纯血中国人躲在英文字母背后你来我往，仔细一想，实在有些荒诞的幽默。
安禧想着索性速战速决，于是就近挑了周六下午，问对方有没有空出来喝杯咖啡。
——如此，她也算是完成安雨萍交代的任务了。
当然，对方不出意外地同意了她的见面邀请，还十分绅士地告知了自己当天大概的着装，方便安禧到时候辨认。
深棕长外套，内搭白衬衫，戴银丝边眼镜。
到达约定地点，安禧凭着Ethan告诉她的信息，轻而易举地认出了那个背影。
“你好，我是Aria……”
看清来人长相的瞬间，半截话尚未出口，就被巨大的震惊生生截断。
对方却仍旧气定神闲，大方地站起身，微笑着对安禧说：“你好，Aria。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微信好友Ethan，中文名字叫做——秦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