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的耳尖红了。
黑嘉宁笑了。
换好衣服,黑嘉宁站起来,没有用助行器,自己走到了窗边。她想最后看一眼窗外的景色。
跑马地的赛马场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有人在草地上跑步,小小的,像蚂蚁一样。远处的太平山顶上,那座建筑在阳光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更远处是海,蓝灰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走吧。”柳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嘉宁转过身。
柳殷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灰色封皮的笔记本,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散在肩膀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黑嘉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十年前,也有过这样的画面。那时候她们住在一起,有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柳殷站在门口等她,也是这样的光,也是这样的角度,也是这样的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看什么?”柳殷问。
“没什么。”黑嘉宁说,嘴角弯起来,“走吧。”
她们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护士站值班护士抬起头,朝她们笑了笑。是那个圆脸的、有两个酒窝的年轻护士,黑嘉宁第一次做心电图就是她带的。她朝黑嘉宁挥了挥手,说了一句粤语“来go腰生态监控啊,初原快裸”(翻译:来后要身体健康,出院快乐)黑嘉宁笑着点了点头。
电梯下楼,穿过一楼的大堂,大理石地板在阳光里闪着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春天特有的、潮湿的、带着点泥土气息的味道。
大门外面,阳光铺了一地。
黑嘉宁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没有玻璃相隔的天空了。香港的天空不算蓝,但在午后的阳光里,那种浅浅的灰蓝色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开阔。
柳殷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天空。
阿静去叫车了,黑令初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看着两个并肩站着的背影,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的,不在女儿面前哭。
车来了。
还是那种黑色的七座商务车,但这次司机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笑起来很爽朗。她帮阿静把行李搬上车,把车门拉开,笑着说了一句“慢慢来,不着急”。
黑嘉宁上车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养和医院。
米白色的外墙在夕阳里变成了浅浅的金色,“養和醫院”四个字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光晕,看起来不像一家医院,倒像一座安静的、守护着什么的建筑。
她在这里住了八个月。
八个月,从冬天住到了春天。从躺在床上连勾脚尖都费劲,到能自己走出大门。从射血分数四十二到五十五。从一颗快要停下来的心脏,到一颗还在跳的、跳得越来越有力的心脏。
“上车吧。”柳殷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黑嘉宁转过身,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在她的脸上。不是刺眼的、灼热的阳光,而是那种温柔的、金黄色的、像蜂蜜一样浓稠的光。光落在她的眉毛上、鼻梁上、嘴唇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温暖。
柳殷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八个月前在昆明的那间病房里,黑嘉宁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时候她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是没有血色的,眼睛里是一种让人看了心碎的空洞。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黑嘉宁脸上有血色了,嘴唇是淡粉色的,眼睛里有光了。
“你笑什么?”黑嘉宁转过头,发现柳殷在看自己。
柳殷收起嘴角,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没笑。”她说。
“你明明笑了。”黑嘉宁凑过去一点,“我看到了。你嘴角弯了。”
“你看错了。”
“柳殷,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笑了还不承认。”
“我说没笑就没笑。”
黑令初坐在前排,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两个人拌嘴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病房墙上撕下来的手写温馨提示,上面写着“请保持安静,病人需要休息”,字迹工工整整。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钱包的最里层。
阿静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嘴角也弯着。他没有板回去。
车子驶出了跑马地,汇入了香港的车流。夕阳在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云被染成了紫色和粉色的渐变,像一幅被谁随手泼洒出去的水彩画。
黑嘉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柳殷。”
“嗯。”
“你之前在我手心里写的,是什么字?”
柳殷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
“你骗人。”黑嘉宁第四次用这个句式,但这次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你写了两个字。我没看清,但我感觉到了。是‘等我’,对不对?”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柳殷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变得透明,嘴唇微微抿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伸出手,把黑嘉宁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在夕阳的余晖里,在黑嘉宁的掌心上,一笔一划地,慢慢地,重新写了那两个字。
黑嘉宁闭上眼睛,感受着柳殷的指尖在自己掌心里移动的轨迹。
第一个字,横、竖、提、斜钩、撇、点。
第二个字,撇、竖、横折、横、横、撇、横折钩、撇。
等她。
黑嘉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藏。她睁开眼睛,看着柳殷,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她在笑。
“我等到了。”她说。
柳殷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把黑嘉宁的手握紧了,握得很紧很紧,像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香港的夜晚要来了。但这辆车里的人不再害怕夜晚了。
因为她们在一起。
因为心脏还在跳。
因为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车子驶过维多利亚港的时候,两岸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把海水映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黑嘉宁靠在柳殷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还带着笑。
那是久别重逢的人才会有的笑。
是失而复得的人才会有的笑。
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没事的人才会有的笑。
柳殷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黑嘉宁,伸出手,轻轻地把落在她脸上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也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是十年前的黑嘉宁很熟悉的。
也是现在的黑嘉宁刚刚重新认识了的。
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是从来没有熄灭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