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用。
那只手还是凉的。
她把手举到自己的脸前,想把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就在她把那只手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到了她的脸。
硬硬的,圆圆的,金属的触感,冰凉冰凉的。
她低下头,看到了那枚戒指。
那是一枚很素净的戒指,银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圈。但它的质感很好,光线打在上面的时候,会折射出一种很温润的、不刺眼的光,像月光被凝成了固体。
柳殷觉得那枚戒指眼熟。
非常眼熟。
眼熟到她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鼓。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
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同样的银白色,同样的宽度,同样的质感,同样的没有任何装饰。两枚戒指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你几乎分不清哪一枚是哪一枚——它们像从一个模具里浇铸出来的两滴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柳殷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
这枚戒指,不是如安送给她的吗?
她记得很清楚,这枚戒指在如安的金链子上挂着,她以为如安从那个犄角旮旯里玩耍叼来的挂上的,她看着刚好合适就一直戴着。
戒指这么素这么低调甚至可以说是不起眼,怎么?
现在,这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出现在黑嘉宁的手上。
怎么会?
柳殷把黑嘉宁手上的戒指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黑嘉宁的手指太细了,戒指松松地套在上面,轻轻一推就滑过了指节,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这枚戒指对现在的她来说有点大了,但不难看出应该曾经是量身定做的。
柳殷把戒指举到灯下,仔细端详。
戒指的内圈,刻着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她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字迹是手工刻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能看出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怕那些字会被时间磨掉。
刻的什么?
好像是“forever”?(翻译:永远)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把自己的戒指也摘了下来。十年了,这枚戒指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手指,戒圈的内侧有一圈浅浅的痕迹,是她手指的皮肤和金属长期摩擦留下的。
她把自己的戒指翻过来,凑到灯下,看内圈同样的位置。
那里也刻着字。
刻的是“love you”。(翻译:爱你)
爱你。
“forever love you”
居然是“永……远……爱……你……”
柳殷的眼泪砸在了病床的床单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湿痕。
她把两枚戒指并排放在自己的掌心里。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两颗小小的星星。她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了两枚戒指传来的温度——不是金属本身的温度,是她手心的温度,是她眼泪的温度,是她在这一刻、在这个白色的、冰冷的、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她想起如安似乎那段时间一直指着链子又指着自己的无名指,猫咪哪会懂这些?
是有人刻意教过它吧。
十年……
她甚至没有好好思考过这戒指到底怎么来的。
不是如安。
从来都不是如安。
是黑嘉宁。
甚至她带上刚刚好,是量身定做的……
是那个在福利院的阳光里对着自己说“如果柳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阿宁”的黑嘉宁。
是那个在赌场门口对自己说“柳小姐,我觉得你今天的样子特别有魅力”的黑嘉宁。
是那个在对自己表白的时候说“我喜欢你柳殷,我觉得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眼神热烈而又温柔的黑嘉宁。
是那个,她以为早就已经放下了的女孩。
柳殷把两枚戒指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握着,像是怕它们会长出翅膀飞走一样。她弯下腰,把额头抵在黑嘉宁的手背上,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来的浮冰,带着她不知道的故事,带着她不知道的寒冷,带着她不知道的十年的重量。
心电监护仪在响。
滴滴滴——滴滴滴。
一下又一下,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跳跃,每一次起伏都在告诉她:她还活着。她还在这里。她还没有走。
但她不知道她还能在这里多久。
柳殷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黑嘉宁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场很小很小的、无声的雨。
那枚刻着“love you”的戒指和那枚刻着“forever”的戒指,并排躺在她的掌心里,贴着她的体温,也贴着黑嘉宁的体温。
它们等了十年。
终于又在一起了。
窗外,昆明的夜风轻轻吹过,吹动了病房窗户上那道薄薄的窗帘。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细细的,落在病床的白色被单上,像一根银色的线,像一条很窄很窄的路。
没有人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柳殷握着那两枚戒指,握着黑嘉宁的手,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听着那些有规律的声音,等着。
等着那32个小时过去。
等着那个她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醒来。
等着所有那些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找到它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