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
澳门。
柳殷站在威尼斯人酒店的大堂里,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人造的天空。蓝天白云,永不日落,逼真到让人恍惚,逼真到让人忘了这是假的。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身边路过的人都以为她是个第一次来澳门的游客,举着手机在拍什么。
她不是在拍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片人造的天空,和她这些年的生活很像——看起来很美,很亮,很热闹,但你知道它是假的,你知道天花板上面是钢筋水泥,是管道电线,是那些被精心隐藏起来的、没有人想看到的丑陋的东西。
“殷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殷转过身。
柳玉迎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头发乌黑浓密,眼角有细纹,但那些细纹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笑太多留下的印记。
“路上堵车了?”柳玉迎问。
“没有,”柳殷说,“飞机晚点了。”
“正常,正常。”柳玉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先带你去吃点东西。你舅妈在酒店等着呢。”
舅妈。这两个字从柳玉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大了或者变小了,而是变了质地——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头被水磨了很久,变得光滑了,温润了,有了光泽。
柳殷注意到了那个变化。
她没有说什么,跟着柳玉迎穿过大堂,走进电梯,上了三楼。
威尼斯人酒店的套房大得离谱。客厅比柳殷在北京租的那套一居室还大,地上铺着繁复的波斯地毯,沙发是酒红色的丝绒面,茶几上摆着一大束白色的蝴蝶兰,落地窗外是威尼斯人酒店著名的人造运河,运河上有贡多拉在缓缓划过,船夫唱着意大利的歌剧,歌声飘上来,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进房间里。
明玉澜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很短,露出干净的头皮线条。他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的帅,而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的长相——鼻梁很高,眉骨突出,眼窝微微凹陷,嘴唇薄而线条分明,像一幅素描,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笔是多余的。
他看到柳殷进来,站了起来,走过来,伸出手。“殷殷”
他的手很暖,但握得很紧,不是那种敷衍的、只碰一下手指的握法,而是真正的、用力的、把你当自己人的握法。柳殷被他握着手,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她在北京很少见到的——不是热情,不是友善,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冷却了,但你知道它曾经有多烫。
“明老板好久不见”柳殷说。
明玉澜笑了。他笑起来和柳玉迎很像,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像两只狐狸面对面地笑。“叫舅妈也行,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舅夫哈哈哈”
柳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舅妈好。”
明玉澜伸手拉她坐下,然后开始倒茶。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他把一杯茶放在柳殷面前,茶汤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一股淡淡的花香从杯口飘出来。
“尝尝,”明玉澜说,“这是玉迎从武夷山带回来的,说是正岩的肉桂,我也不太懂,但喝着还行。”
柳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很顺,花香和果香在口腔里散开,然后是一股很淡的、但很有力的回甘,从舌根慢慢蔓延到整个口腔。
“很好喝。”柳殷说。
明玉澜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客气但我不拆穿你”的东西。
柳玉迎从洗手间出来了,换了身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他走过来,在明玉澜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明玉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嫌弃,但嫌弃底下是那种只有在一起很久的人才有的、理所当然的亲密。
柳殷看着他们“哎,我就知道”她想起自己来澳门找这个自己不是很直的舅舅,才遇到了黑嘉宁。
柳玉迎看着柳殷其实想问这么长时间,明勿宁没有再来打扰她吧,但看到柳殷神色如常就没再问。
婚礼在第二天。
位于明玉澜名下路环的一栋别墅里。
那栋别墅建在半山腰上,面朝大海,背后是郁郁葱葱的山林。草坪被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白色的椅子和花架摆成了整齐的阵列,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绣球花扎成的花球挂在每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海风吹过来,花球轻轻摇晃,花瓣落了一地。
来的人不多,四五十个,都是明家和柳家最亲近的人。柳殷知道柳玉迎不会邀请柳好女士来参加他的婚礼,仔细一下,还是算了吧,别让她知道这些了。
柳殷替父母到了。
她坐在第二排,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不停地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别了几次之后放弃了,让头发就那么飞着。
婚礼开始了。
没有司仪,没有乐队,没有那些繁复的、仪式化的流程。
柳玉迎和明玉澜从别墅的大门里走出来,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白色的花瓣铺成的小路,走向草坪尽头那个用白玫瑰扎成的拱门。柳玉迎穿着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甚至没有穿皮鞋,穿了一双棕色的乐福鞋。明玉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小麦色的皮肤。
他们走到拱门下,面对面站着。
柳玉迎看着明玉澜,眼睛里的光比澳门的阳光还亮。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海风把他的声音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玉澜,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虽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我超级讨厌你,但是不妨还是和你在一起了。”
有人笑了。
明玉澜也笑了,但他的笑和别人的不一样,他的笑里有眼泪。
柳玉迎继续说:“后来我发现,你似乎天天都有在注意我在你的赌场每天一抓一大把钱,天天赢,但是你追求着我,爱护着我”
他顿了一下。
“选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