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想嫁给他。
这个念头不是在某个具体的时刻冒出来的,而是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从她的意识深处渗透到表面,最终变成了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事实:她不想嫁给他。
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对。
不是那种“不够好”的不对,是另一种不对。像你走进一家店,看到一件衣服,面料好,剪裁好,颜色好,什么都好,但你试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你知道这件衣服不是你的。不是它不好看,是它穿在你身上,不像你。
周维安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在中金做并购,主要看TMT赛道,他说他平时喜欢跑步和看书,最近在看一本关于行为经济学的书,他说他周末有时候会去爬香山,问柳殷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柳殷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堵墙,一堵透明的、看不见的墙,隔在她和他之间。她能看到墙那边的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但她走不过去,也不想走过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想嫁给这个什么都很好的男人。她应该想嫁的,她二十八了,她妈催婚催得越来越紧,她身边的朋友一个一个都结了婚,她的事业到了一个需要稳定的后方才能继续往前冲的阶段,她需要一个伴侣,一个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周维安就是这样的人。他聪明,体面,有前途,性格好,长得也不差。他是那种任何一个理性的、正常的二十八岁女人都会觉得“可以试试”的男人。
但她不想。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
黑嘉宁。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激起了涟漪。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黑嘉宁。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她想起黑嘉宁笑起来的样子。她会像像阳光一样毫不掩饰的笑着,眼睛亮亮的。
她想起黑嘉宁了。
然后她回过神来。
周维安还在说话,他说到他大学的时候去云南支教的事,说他教孩子们数学,孩子们给他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个光是真诚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
柳殷看着他,笑了一下。
已经两年过去了,那个曾经欺骗过她的女人,自己居然又想起了她。
饭局结束的时候,张阿姨和她妈先走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个眼神里写着“年轻人让他们自己相处”。
柳殷和周维安站在餐厅门口。北京的春天晚上还是很冷,风吹过来,柳殷缩了一下脖子。
周维安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吧,别着凉。”
柳殷看着那件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面料很好,剪裁很好,袖口还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伸出手,接过来,但没有穿上,而是搭在了手臂上。
“周维安,”她说,“谢谢你今天来吃饭。”
周维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种预感,一种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不想让它发生的预感。
“但是,”柳殷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沉默。
风吹过来,把街边一棵槐树的枯叶吹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周维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那个温和的笑甚至还在,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一座山被削去了一个角。
“我能问为什么吗?”他说。
柳殷想了想。“你很好,”她说,“你真的很好。但我不想。”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温和的、得体的、有分寸的,这一次的笑里有一种苦涩的东西,像一杯黑咖啡,没有糖,没有奶,苦得很直接,很干净。
“好。”他说,伸出手。“那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柳殷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握了一秒,松开了。
“你也一切都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哒,哒,哒。她没有回头。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就那么坐着,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北京的夜晚灯光璀璨,到处都是亮的,但那些光亮不起来她心里某个角落。
那个夜晚,北京的星星很少。她开着车在三环上走,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
听着听着她突然间笑了。
那个笑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和回音。
那年春天,柳殷见了五个相亲对象。五个都是好人,五个她都没有选。
那年夏天,她妈和她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她妈说她太挑剔了,说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说她这样下去会孤独终老的。她没有反驳,因为她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就是太挑剔了,她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她这样下去确实可能会孤独终老。
但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和一个“什么都好”但“就是不对”的人过一辈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当周维安说“要不要一起去爬香山”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是黑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