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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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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没有说“青梅竹马”,没有说“两小无猜”,没有用任何修饰的词。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我们从小就认识。至于这个事实之外的那些东西——那些被关在房间里的日子,那些被锁上的门,那些被没收的手机,那些“你要是敢走我就死给你看”——他没有提。

不是因为不能说。

是因为没有必要。

沈鹤亭看了他几秒,然后问出了第四个问题:“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大堂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白庭安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没有继续叩。沈若清端起的那杯茶终于送到了嘴边,她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白芷晴的手在柳予怀的胳膊上收紧,紧到指甲隔着衬衫布料嵌进他的皮肤里。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一只在草丛里伏着的小动物,听到脚步声,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敢用最小的幅度呼吸。

柳予怀感觉到了那些指甲,感觉到了那个力道。

他没有躲。

他抬起头,看着沈鹤亭。

那双灰色的眼睛和那双黑色的眼睛对视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柳予怀开口了。

“我爱她。”

三个字。和他在柳家说的那个“想”一样,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白芷晴的手指松开了。她转过头看着柳予怀的侧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碎了,是化了。那种坚硬的东西,那种她藏了一年多的、从不让人看见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化成了一滩水,从眼眶里漫出来,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落下来。

柳予怀沉重地说道“我自小就喜欢白小姐,但是我知道我出身不够高,不够好,我因为这件事情其实自卑了很久很久,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芷晴,可是我爱芷晴”他篡紧了拳头“我可以保证我会待芷晴好,去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去履行一个丈夫该有的责任,若未来有一天有违此约,我不得好死!”

沈鹤亭看着柳予怀,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那点变化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柳予怀注意到了。那点变化像是冬天湖面上的冰裂开了一条缝,很细,很短,但你能看到冰面底下有水在动。

沈鹤亭把目光从柳予怀脸上移开,移到了窗外。窗外是后花园,后花园的草坪上有一只鸟在跳来跳去,找虫子吃。

“二十四岁。”沈鹤亭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刚从北大荒回来,什么都没有。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钱,连户口都是借的。但我有一样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有胆量。”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柳予怀。“你知道我说的胆量是什么吗?”

柳予怀看着老人,没有回答。

“胆量不是不怕,”沈鹤亭说,“胆量是怕,但该做的事情还是做。胆量不是硬撑着说不疼,是疼得受不了了,但咬着牙不喊出来。胆量不是你不爱她硬说爱她,是你明明有千万个理由不爱她,但你还是选择了爱她。”

老人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更古老的表情,像一棵老树的树皮上裂开的一道纹路。

“我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我爱她’是真的还是假的,”沈鹤亭说,“但你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你就有三分胆量。”

白庭安开口了。“爸。”

沈鹤亭看了他一眼。

白庭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芷晴的事,我和若清会处理。您身体不好,别操心这些。”

沈鹤亭没有理他。

他看着柳予怀,继续说:“我孙女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得不到的就哭,哭不到的就闹,闹不到的就”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他的目光落在柳予怀脸上,落了好几秒,像是在说:我都知道。

柳予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外公。”他开口了。这是柳予怀第一次叫这个称呼,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放得很平,不会倒。

“芷晴怀了我的孩子。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孩子是无辜的。我会对这个孩子负责,也会对芷晴负责。”

沈鹤亭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点火光跳了一下。

“负责?”白庭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像一把刀,“你拿什么负责?你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拿什么负责?”

柳予怀转过头看着白庭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一直很平、很静、像结了冰的湖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了波动。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湖底的暗流,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水在动。

“叔叔,”他说,“我现在没有工作,不代表我永远没有工作。我现在没有收入,不代表我养不起芷晴和孩子。我不靠家里,我也不靠白家。你给我一年时间,我证明给你看。”

白庭安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眯眼的动作很短,不到半秒,但如果你看仔细了,你会发现那不是眯眼,是瞳孔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坐在他对面的、瘦得衬衫都撑不起来的年轻人,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打发的人。

“一年?”白庭安说,“你觉得我会把女儿和一个孩子的未来,押在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子的一句承诺上?”

“您不用押在我身上,”柳予怀说,“押在我做的事情上就行。”

大堂里安静了。

沈若清放下茶杯,茶杯和茶托碰撞,发出很轻很脆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一枚针掉在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白芷晴看着柳予怀,眼眶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落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沈鹤亭靠回椅背里,灰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和门厅那盏是同一个系列的,但更大,更繁复,水晶在光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虹彩,落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烟花。

“庭安,”沈鹤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你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白庭安没有回答。

“你在你爸的公司里当副总,”沈鹤亭说,“开的车是你爸买的,住的房子是你爸给的,连你老婆——若清——都是你妈托人介绍的。你二十四岁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过。你只是站在那里,等你爸把一切递到你手里。”

白庭安的脸色变了。不是红,不是白,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像是被人揭了疮疤之后露出的那种底色。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在女儿和外公面前失态,他只是把目光从沈鹤亭脸上移开,移到了茶几上,看着那套紫砂茶具,看着茶壶嘴里冒出的热气,看了很久。

沈若清伸手过去,拍了拍白庭安的手背。白庭安的手僵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沈鹤亭的目光从白庭安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柳予怀脸上。

“一年,”老人说,“你要做什么?”

柳予怀看着老人,说了一个词:“人工智能。”

白庭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鹤亭的眼睛亮了一点。那点亮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一颗被灰烬覆盖了很久的炭火,忽然有人往上面吹了一口气,露出了底下那一点红。

“具体点。”沈鹤亭说。

“大语言模型的应用层,”柳予怀说,“去年我在投行的时候就在关注这个赛道。国内的大模型发展很快,但在垂直领域的应用还有很大的空白。医疗、金融、教育,这几个方向我都研究过。我手上有几份商业计划书,是去年被关……是我去年写的。”

他顿了一下,那一个“关”字差点从嘴里滑出来,但他把它咽回去了。他看了白芷晴一眼,白芷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泛白。

柳予怀把目光收回来。

“其中一个方向是AI辅助诊断,面向基层医疗机构。国内的优质医疗资源集中在三甲医院,基层医疗机构的诊断能力严重不足。如果我们能做出一套成本低、准确率高、适合基层使用的AI辅助诊断系统,市场空间很大。技术上已经有成熟的开源模型可以基于此开发,关键在数据和场景落地。这方面的资源,我在投行的时候积累了一些。”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大,语速没有变快,但整个人变了。刚才那个坐在沙发上、像一棵移栽过来的树、叶子都黄了的年轻人,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灌了一下,叶子慢慢舒展开了,虽然还没有绿,但至少有了舒展的迹象。

白庭安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刚才那把刀收回去了一点,不是收鞘里,是收到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但还在那里,随时可以抽出来。

“你一个人做?”白庭安问。

“不是一个人。我有两个合伙人,一个是清华计算机系的博士,专攻NLP方向;另一个是协和的医生,家里是做医疗器械的,有医院资源。我们之前就聊过,只是后来——”他又顿了一下,“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搁置了。现在可以重新启动了。”

沈鹤亭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被风吹了一下,树冠缓缓地晃了晃。

“你需要什么?”老人问。

柳予怀沉默了两秒。“时间。还有——不被干涉。”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白芷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抬起头看着柳予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恐惧。一种很深的、很原始的、像被人说中了心事一样的恐惧。

柳予怀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他没有转头。他看着沈鹤亭,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我需要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我要见该见的人,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我不能被关——我不能被限制。芷晴和孩子我会照顾,但我不能只是……待着。”

沈鹤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白芷晴开始不安了,她的手从柳予怀的胳膊上滑下来,滑到他的手上,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很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抖,但柳予怀感觉到了。

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他反手握住了她。

不是握紧,是握住。不紧不松,刚好是一个不会让她疼、也不会让她觉得被推开的力度。

沈鹤亭看到了那个动作。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那个表情比之前更接近“笑”了,虽然依然不是笑。那是一种认可,一种很老派的、很不轻易给出的认可,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钥匙,终于插进了一把用了很多年的锁里,“咔”的一声,打开了。

“庭安,”沈鹤亭说,“你听到他说的了。”

白庭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听到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白庭安看着柳予怀,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沈鹤亭说的,是对柳予怀说的。

“你说一年。我记下了。一年之后,我要看到结果。不是PPT,不是商业计划书,不是‘我们正在推进中’。是结果。用户、营收、市场份额,三个里面至少有一个。”

柳予怀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好。”

白庭安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了,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了大堂。他的背影笔直,步子很大,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沈若清看着丈夫走出去,然后转过头看着柳予怀。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表情——不是那个棉花底下藏着针的微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在看一个将要娶走自己女儿的男人,既想相信他,又不敢相信他。

“予怀,”沈若清说,“芷晴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你是她最想要的那个。我希望你不要让她失望。”

柳予怀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不能承诺“不让任何人失望”,因为他已经让很多人失望了——他的父母,他的姐姐,也许还有他自己。但他能做一件事。

他转向白芷晴。

白芷晴坐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的时候,那种表情不像一个赢了的人——她赢了,她应该笑,应该得意,应该志得意满。但她没有。她看起来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目的地的人,没有力气笑,只想坐下来,好好喘口气。

柳予怀看着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别哭了。”他说。

白芷晴的眼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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