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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一年)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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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殷第一次见到白芷晴穿婚纱的样子,是在深秋的北京。

那天风很大,银杏叶铺满了白家别墅门前那条长长的车道,像一条金色的地毯。她站在门廊下,看着妹妹从那辆黑色轿车里被扶出来,婚纱的拖尾从车门里倾泻而出,像一匹白色的瀑布,几个伴娘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托着,脸上带着那种婚礼特有的、既兴奋又紧张的笑。

柳殷没有笑。

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和一副珍珠耳钉。那是她去年升总监时给自己买的礼物,很小,很素,但光泽很好,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温润的、月亮一样的光。

白芷晴从车里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婚纱,整个人像一朵被精心修剪过的白玫瑰——每一片花瓣都被熨烫得妥帖,每一个褶皱都被拉扯得恰到好处。她的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眼线画得又细又翘,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嘴唇上涂着一种介于粉和橘之间的颜色,显得年轻、娇嫩、恰到好处地楚楚动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然后落在柳殷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芷晴笑了。

那个笑容和柳殷记忆中不一样——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带着刀锋的笑,而是某种更柔软的、近乎讨好的东西。像一只猫把肚子露出来,把最脆弱的地方对着你,告诉你:我不会伤害你,你也不要伤害我。

柳殷没有回应那个笑。

她转过头,看着另一个方向。

柳予怀从车的另一边出来了。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西装显然是定制的,肩线刚好卡在肩膀的转折处,腰身收得很利落,把他那种原本被宽大衣服掩盖的、瘦削但匀称的身形勾勒了出来。他的头发比一年前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他走到白芷晴身边,伸出手臂。白芷晴挽住他,两个人并肩走向礼堂的大门。

柳殷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柳予怀的脊背挺得像一棵被风吹弯过又重新站直的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柳予怀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有一次从单杠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医生说这孩子真能忍,换别的孩子早哭了。柳予怀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问他妈:姐呢?

姐呢。

柳殷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从脑海里赶出去。然后她睁开眼,踩着高跟鞋,走进了礼堂。

婚礼很盛大。

白家办婚礼,不可能不盛大。五百多位宾客坐满了整个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每张桌子上,餐具是银制的,桌花是空运来的厄瓜多尔玫瑰,每桌配了一瓶年份香槟,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托盘上是鱼子酱和鹅肝酱的塔挞。

柳韧和柳殷的母亲坐在主桌,两个人并肩坐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精心排练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太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太冷淡。柳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柳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柳韧去年送她的那条珍珠项链,珍珠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柳殷坐在父母旁边,面前摆着一杯香槟,她没有喝。她看着台上那对新人。

司仪在说话,声音很大,很专业,每一个笑点都卡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煽情的段落都配上了恰到好处的音乐。白芷晴的父亲白庭安上台致辞,他的话说得很得体——感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光临,感谢柳家培养出这么好的儿子,感谢女儿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和他平时的表情一样,是克制的、有分寸的、不会多给一分也不会少给一分的那种笑。

沈若清坐在台下,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钻石项链换成了更隆重的红宝石套链,鸽血红的主石在灯下像一滴凝固的血。她看着台上的女儿,眼角有泪光,但那泪光也是得体的、恰到好处的,不会花了妆,不会让人觉得做作。

沈鹤亭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主桌的最边上。老人的头发全白了,比去年更白,白得像雪,没有一丝杂色。他的眼睛还是那种褪了色的灰,但底下的火光比去年暗了一些,像一盏油灯的灯芯烧得太久了,灯油快尽了,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但就是不灭。

他看着台上的柳予怀和白芷晴,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纹路比去年更深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轮到新人致辞了。

白芷晴先拿起话筒。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恰到好处的哽咽,不会让人觉得是在演戏,也不会让人觉得失态。她说感谢爸爸妈妈,感谢外公,感谢所有爱她的人,最后,她转向柳予怀,说了一段很长的话,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说他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人,说她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爱他、陪伴他、守护他。

台下响起了掌声。有人在擦眼泪。

白芷晴说完,把话筒递给柳予怀。

柳予怀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台下的宾客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长到司仪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准备救场。

然后柳予怀开口了。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芷晴的婚礼。”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一年前在白家那个大堂里说话时一样,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放得很平,不会倒。

“我会照顾好芷晴和我们的孩子。”他说,“我说到做到。”

然后他把话筒放下了。

没有“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没有“你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人”,没有“一生一世”和“至死不渝”。只有两句话,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比刚才给白芷晴的掌声更大,更热烈,但那种热烈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人们在用掌声掩盖某种尴尬,像是在说“没关系,没关系,这样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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