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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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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前往XX号登机口登机。”

广播的声音在候机大厅里回荡,一遍中文,一遍英文,一遍又一遍,像一个温柔的、不知疲倦的提醒:该走了。

柳予怀替柳殷拿着行李,上了飞机后替她把自己和她的行李放到上边,然后也替她系上了安全带。

柳殷靠窗飞机起飞后她一直看着窗外。

看窗外的云。云还是那些云,白色的,厚墩墩的,一直铺到天地的尽头。月光还是那个月光,淡淡的,银色的,把云层照得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稳稳的,静静的,像一艘在银色海洋上航行的船。

柳殷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在经历了这几个小时的、从震惊到痛苦到愤怒到平静的过山车之后,她的身体已经透支了所有的能量,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海绵,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她睡着了。

头歪向窗户那边,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玻璃,呼吸慢慢的、轻轻的,均匀得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安静的童谣。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北京的清晨和澳门的夜晚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澳门的夜晚是浓烈的、喧闹的、灯红酒绿的,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浓妆艳抹的舞女。北京的清晨是寡淡的、安静的、灰蒙蒙的,像一个刚睡醒的、还没来得及洗脸的老人。

柳殷是被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下震动震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还没完全聚焦,就先看到了窗外的景象——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跑道,灰色的航站楼,灰色的、没有尽头的、平平整整的地平线。

北京。

她回来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一个廊桥旁边。发动机的声音从震耳欲聋变成了嗡嗡的低鸣,然后彻底安静下来。机舱里的灯亮了,乘客们开始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行李,排队,下飞机。

柳殷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等着所有人走完了,才慢慢地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血液循环不畅。她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麻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蔓延到膝盖,然后慢慢消退。

柳玉迎走过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看着她。

“能走吗?”他问。

“能。”柳殷说。

这是她从澳门那间房间里走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一个字。干脆的,短促的,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多余的意思。

就是一个“能”。

她能走。她能站起来。她能继续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能走。

他们下了飞机,走过廊桥,走过到达大厅,走过行李提取处,走过那些举着牌子接机的人群,走过那些拥抱在一起又分开的、重逢的、离别的人们。

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北京的空气扑面而来。清晨的空气是凉的,凉的有些刺骨,带着北方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干净的味道。没有澳门的咸腥味,没有海水的湿气,没有那些浓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霓虹灯光。

就是凉的,干的,干净的。

柳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空气涌进肺里,像一杯冰水倒进了一个烧得滚烫的杯子里,发出嘶嘶的、听不见的声响。她的肺在收缩,在适应,在把澳门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去。

之后她感受到自己手机响了很多下,震的她手发麻。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被白光刺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眯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那道白光,然后看到了屏幕上的通知。

是黑嘉宁发的,柳殷知道是她发了之后,一条都没有看,关上了自己的手机。

她走到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车。

柳玉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柳殷坐进驾驶座,插上钥匙,发动了车。发动机轰的一声响了起来,在这安静的清晨停车场里,那声音大得像一声呐喊。

她挂挡,松刹车,车慢慢地驶出了停车位,驶出了停车场,驶上了机场高速。

机场高速很长,很直,两边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掠过,像一条流动的光的河流。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朦朦胧胧的,柳殷开着车,没有说话。

柳玉迎坐在副驾驶,也没有说话。

车开了很久。

北京的清晨车不多,路况很好。她从机场高速转到四环,从四环转到三环,从三环转到一条安静的、两旁种满槐树的街道。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些落在地上,被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声响。

她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停下了车。

那扇门很大,很高,铁艺的花纹是定制的,在清晨的微光里看起来像一幅精致的、黑白的版画。门后面是一条不短的、铺着石板的路,路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棵有些年头的银杏树。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法式风格的别墅,米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几扇落地的玻璃窗安静地反射着天边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柳殷的家。

是她的家。她一个人的家。这个家是她用自己赚的每一分钱买的,装修是她一个人盯着完成的,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是她一棵一棵挑的,别墅里每一件家具、每一盏灯、每一块地毯,都是她亲自选的。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的痕迹,没有任何人的影子,没有任何人的谎言。

除了最近这几个月。

最近这几个月,这个家里住进了一个人。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车、说父亲家暴她的、可怜的无依无靠的、让她心疼到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给她的……

骗子。

柳殷把车停在了大门外面,没有开进去。

她熄了火,拔了钥匙,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看着门后面那条石板路,看着路尽头的别墅。别墅的灯没有亮,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黑漆漆的,像一双双闭着的、沉睡的眼睛。

那个人还在里面。

柳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柳玉迎。

“舅舅,”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会儿你先在我家大门口等着我。”

柳玉迎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我陪你进去”,没有说“你一个人行不行”。他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一个字。和柳殷在机场说的那个“能”一样,干脆的,短促的,没有多余的东西。

柳殷打开车门,下了车。她的腿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有一点点软,但马上就撑住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微抬着

她走过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

门没有锁。

她推门的时候,铁艺的冰凉透过指尖传上来,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手肘。她没有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石板路在两排银杏树中间延伸,银杏叶落了一些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别墅门前。

门是锁着的。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没有开,但客厅的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光从客厅的方向漫过来,漫过走廊,漫过玄关,落在柳殷的鞋面上。她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她的鞋底还沾着机场停车场的灰,沾着澳门不知道哪条街上的土,沾着那些不属于这个家的、陌生的、远方的尘埃。

她站在玄关,看着客厅的方向。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楼梯上的声音。脚步声,轻轻的,软软的,像一个人赤着脚踩在木质台阶上。声音从楼上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步,两步,三步,一个转弯,又是几步,然后脚步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

柳殷看到了她。

明勿宁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便服,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两侧。她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眼睛还是亮亮的,瞳孔浅浅的。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心狠手辣的□□二小姐。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几岁的、刚睡醒的女孩。甚至比普通女孩更柔软一些,更脆弱一些,更让人想要保护一些。

她看到柳殷的时候,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演出来的。那种亮是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像一潭死水里突然涌出了一股活泉,所有的光都在那一瞬间汇聚到了她的瞳孔里。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太大、太灿烂、太毫无保留了,以至于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殷殷!”

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然后她跑了起来。赤着脚踩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咚咚咚地跑下来,跑过走廊,跑过客厅,跑到柳殷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她的手臂箍在柳殷的腰上,脸埋在柳殷的颈窝里,鼻尖蹭着柳殷的锁骨,呼吸又急又烫,扑在柳殷的皮肤上,像一团小小的、燃烧的火焰。

“殷殷,我好想你啊!”她的声音闷在柳殷的颈窝里,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你去哪里了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

柳殷站在那里。

她没有动。

没有回抱,没有推开,没有任何动作。她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尊被时间凝固了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雕塑。

明勿宁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柳殷的表情是清楚的,清楚的可以被任何人看见——如果有人在看的话。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厌恶,没有心痛。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被描述、被理解的情感。

干净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

明勿宁抱了她一会儿,大概有十几秒钟。在这十几秒钟里,柳殷感觉到了很多。她感觉到了明勿宁手臂的力量,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温度,感觉到了她心跳的频率,感觉到了她呼吸的节奏。这些感觉从皮肤上传进来,沿着神经一路往上,传到大脑里,被接收了,被处理了,然后被放进了一个叫做“已知信息”的文件夹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柳殷动了。

她抬起手,不是去拥抱明勿宁,而是按在明勿宁的肩膀上,然后用力地、坚定地、不带任何犹豫地,把她推开了。

黑嘉宁没有防备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她抬起头,看着柳殷。

她的眼睛里有着疑惑和不解。

柳殷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看到了她眼睛里的麻木和空洞,她只是以为柳殷是工作太累了,就着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殷殷?”她喊了一声,声音变小了,变轻了,变不确定了“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柳殷看着她。

她看着黑嘉宁的眼睛,看着那双她曾经以为世界上最干净、最无辜、最让人心软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里面有水光在晃动,有眼泪正在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像春天的泉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出来。

但柳殷的心没有动。

她的心在那个瞬间里,像一个已经停了摆的钟,指针一动不动地指着一个永远不变的时间。那个时间是她在澳门那间房间里,跌坐回沙发上的那一刻。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停了。不是碎了,不是死了,不是凉了。

是停了。

停在了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姿势。停在了她说“我们回北京”的那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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