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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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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殷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四面白墙,干干净净。

柳玉迎的手掌稳稳地扣在她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低头看她,只是走。他的步伐和柳殷的步伐之间有一种不需要磨合的默契,不快不慢,刚好能让她跟得上,刚好能让她感觉到身边有一个人。

走廊的尽头是出口。

出口的光不一样。走廊里的光是暖黄色的、柔软的、包裹性的,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涂在墙壁和地板上。出口的光是白的,冷的,直接的,没有任何修饰地照进来,把走廊尽头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清清楚楚。

也把站在那片区域里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柳殷的脚步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想停,是因为柳玉迎的脚步停下来了。他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

走廊尽头站着人。

十几个。

黑压压的一片,从走廊尽头的墙壁开始,一直延伸到出口的两侧,像一道用人体砌成的墙。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站姿笔挺,表情严肃,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柳玉迎和柳殷身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但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走廊里,压得空气都变稠了。

柳玉迎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他侧了一下身,肩膀的朝向变了一点点,刚好把柳殷挡在了自己身体的右侧。

然后他转过去了。

不是慌张的、急促的转身,而是从容的、甚至称得上优雅的转身。他的皮鞋在地板上转了一个半圆,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一声叹息。

他面对着明玉澜。

明玉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肩膀微微下沉,手还是插在裤袋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沉沉的平静。但他看到柳玉迎转过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他在等这一刻,好像他知道柳玉迎一定会转过来,好像这个转身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柳玉迎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柳玉迎问。

四个字。声音不大。

明玉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柳玉迎,目光从柳玉迎的脸上慢慢滑到他的肩膀上,又从肩膀上滑到他挡在身后的柳殷身上。他的目光在柳殷身上停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柳殷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冰凉的针尖,从她的皮肤上划过去,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然后明玉澜动了。

他开始往前走。他走了十几步,在距离柳玉迎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很近,不算远。

“你不能走。”明玉澜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到发烫了,才吐出来。

柳玉迎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不能走,”明玉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陈述事实一样的调子,“在你不肯原谅我之前。”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柳玉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出现愤怒的表情,没有出现震惊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他的脸是一张白纸,干净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白纸。

然后他笑了。

他看着明玉澜的眼神。

“原谅?”柳玉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慢慢地嚼了一遍,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奇怪的东西,“你也配说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平的,平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程度。

“你是不是骗了我?”柳玉迎问。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明玉澜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没有那种想要回避冲突的本能退缩。

明玉澜没有说话。

“只要骗了我那就是骗,”柳玉迎的声音慢慢提高几分“无论你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无论你有什么样的苦衷”

“骗就是骗。”柳玉迎说。

四个字。干净利落。像一个句号,像一个门关上的声音,像一盆水泼出去之后,再也收不回来的那种决绝。

明玉澜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一个被拆穿了所有谎言的人,站在废墟里,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块遮羞布。

“那好,”明玉澜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今天你别想走。”

我不要你走。

所以你走不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走廊尽头那些站着的、一动不动的黑色人影,同时有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身体的重心微微前倾了一点,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猎犬,只等一个信号,就会全部扑上来。

柳玉迎看着明玉澜。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人,没有去数有多少人,没有去评估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明玉澜脸上,一动不动,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看清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但那个东西已经出现在他手里了,是那个瓷片。

他把那片瓷片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瓷片的边缘贴上了皮肤,在颈侧那个最脆弱的位置,在动脉跳动的位置。

只要他用力。

只要他往旁边拉一下。

柳玉迎看着明玉澜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威胁,没有挑衅,只有平静。

一种来自心底深处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平静。

他的眼睛在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受伤,但今天我必须走。如果你不让我走,那我就用你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你,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明玉澜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脸上所有的那种从容、那种控制、那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在零点几秒之内全部碎掉了,

“把瓷片”明玉澜的性感低沉地声音响起,他的眼睛里好像知道他又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放下。”

他的声音也一样平静。

柳玉迎没有动。瓷片还是贴着脖子,手还是那么稳。

他甚至没有眨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明玉澜,像一面镜子,把明玉澜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和愤怒全部反射回去。

走廊里安静极了。

他看着柳玉迎的眼睛。

为了他的侄女,两次用性命威胁他。

他闭上眼。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不到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他的脸上闪过了很多东西——闪过了澳门赌场的灯光,闪过了柳玉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然后他睁开眼。

“让他走。”

三个字。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输了的赌徒,把手里的牌全部推倒在桌上,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输了”。

走廊尽头那些黑色的人影动了一下。他们训练有素的、整齐划一的让出一条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路。那条路窄窄的,两边都是黑色的、沉默的人墙,尽头是白色的、刺眼的出口的光。

柳玉迎一秒都没有犹豫,他揽着柳殷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明玉澜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手自然呈现出的那种姿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大概是想说点什么的,想说“你小心点”,想说“把瓷片放下来再走”,想说“我后悔了你能不能别走”。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柳殷她一直很安静。从走廊尽头看到那些人的时候开始,她就很安静。她没有尖叫,没有惊慌,没有拉住柳玉迎的衣角说“舅舅我们怎么办”。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安静地跟着。她的安静不是恐惧,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信任。

她相信柳玉迎。

明玉澜看舅舅的眼神和黑嘉宁看自己是一样的,想起黑嘉宁柳殷的心里和眼里仿佛又被刺痛了一下。

柳玉迎走过那些黑色的人影的时候,没有人动。那些人像雕塑一样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不看柳玉迎,不看柳殷,不看任何人。他们是专业的,专业的标志之一就是,当命令下达之后,他们不会有多余的动作,不会有多余的眼神,不会有多余的想法。

柳玉迎走过了那条窄窄的路。

柳殷走过了那条窄窄的路。

澳门的夜风是温热的,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膜。柳玉迎把瓷片从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瓷片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哐当一声,像一声叹息,像一个终于结束了的句号。

他回头看着柳殷松开了她。

“走吧,”他说,“先回酒店拿东西。”

柳殷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

澳门夜晚的街道很热闹。霓虹灯的光在路面上铺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幅被泼了太多颜料的画,浓烈到让人眼睛发疼。

车灯从远处射过来,又消失在更远的地方。街上有行人,有游客,有拎着购物袋的、有牵着手的情侣、有喝醉了靠在墙边打电话的。这个世界还是照常运转着,太阳照常升起,月亮照常落下,澳门的赌场照常二十四小时营业。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间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柳殷的世界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被一个人、一些话、一些真相,从内部整个儿地翻了过来。

他们打车回了酒店。

之后酒店的旋转门转了一圈,把澳门的夜风又送了进来。

他们打车去了机场。

机场任何时候都是亮的。灯光明亮到有些刺眼,白色的、均匀的、没有死角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柳玉迎买了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票。

登机口在航站楼的尽头。他们到的时候还没有开始登机,柳玉迎找了两把挨在一起的椅子,让柳殷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他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身体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没有变慢,心跳没有变慢,睫毛偶尔会轻轻地颤一下,像一个人在水面下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光透过水层照下来,明明暗暗,恍恍惚惚。

柳殷也没有睡着。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块广告牌上。

谁成想,短短不到一天,就一天的时间,柳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和被欺骗后的愤恨感,她感觉自己的心里被苦涩和痛苦丝丝缕缕地缠绕好像想要把她溺死。

这种感觉似要把一个人的意识和感知通通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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