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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我们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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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她自己。手筋脚筋。全挑了。那个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了。”

她当时以为吴主管在说别人。在说明玉澜的侄女,在说明勿宁,在说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远在澳门的、她永远不会见到的陌生人。

她现在知道了。吴主管说的就是黑嘉宁。就是那个在她面前说“我会很乖的”的人,就是那个窝在她怀里说“你不要走好不好”的人,就是那个用最无辜的眼神、最柔软的声音、最乖顺的姿态,一点一点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

很乖的。

柳殷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每嚼一遍都觉得恶心苦涩。

手筋脚筋全挑了,人废了。

“我很乖的”

黑嘉宁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记得很清楚。低着头,睫毛垂着,声音轻轻的,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给你摸的小猫。她说“我会很乖的”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好像在担心柳殷不相信她,好像在害怕柳殷会因此不要她。

更是在她划破手心后,那看似忠诚的爱人礼,还有自己随口开的玩笑“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落着。

表演。

全是表演。

柳殷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气是热的,热到她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在发烫。

她开始想更多的事。不是被动地想了,是主动地、近乎残忍地一件一件翻出来,像翻一本旧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字:骗。

刚回北京那段时间,黑嘉宁什么都不做。不做饭,不洗碗,不拖地,不洗衣服。她每天就是躺在沙发上,躺在床上,躺在任何一个可以躺的地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柳殷那时候觉得她是还没从澳门的惊吓里缓过来,是需要时间修复,是需要被人照顾。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需要修复,那是懒得演了。反正人已经带回来了,反正已经住进来了,反正柳殷已经心软到不会把她赶出去了,那还演什么?

但黑嘉宁聪明。她没有一直这样。她大概是观察到了柳殷某次不经意的皱眉,或者某次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她立刻就调整了策略,开始关心自己。

柳殷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还有那些眼泪。黑嘉宁哭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哭得恰到好处。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那种哭法最让人心疼,因为它看起来不像是在博取同情,而像是一个人实在忍不住了才会流露出的脆弱。

现在想来,那些眼泪大概也是精心计算过的。每一颗掉下来的时机、速度、角度,都刚好能让柳殷的心揪成一团。

她想够了。

不是没有更多的可以想了,而是她不想再想了。每多一件,她就多恶心一分。

她说她喜欢我,喜欢我的方式就是在仅第二次见过面就下药吗,喜欢我的方式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撒谎吗?喜欢我的方式就是因为喜欢我,我就活该被骗!

活该吗?!!!

柳殷抬起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已经没有泪水了。泪水被愤怒烧干了,被失望蒸发了,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恶心替代了。她的目光很直,直得像一把尺子,量过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脸。

柳玉迎一直站在她身边,没有走开过。他看着她发抖,看着她站起来又坐回去,看着她咬嘴唇,看着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有些时候,语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现在柳殷看他的时候,他知道她准备好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拉起柳殷的手。

柳殷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柳玉迎的掌心很暖,暖到柳殷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像一个被冻僵的人突然碰到了热源,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柳殷瑟缩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因为她在想事情。那个瑟缩是她思考时的本能反应,手指先缩一下,然后才意识到握住她的人是柳玉迎,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然后才反握回去。

她握住了柳玉迎的手。

握得很紧。

“殷殷,”柳玉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像一条柔软的毯子,把她整个人裹住了,“舅舅在这呢,舅舅陪你回北京好不好?你有任何事你就和舅舅说。”

回北京。

这三个字落在柳殷耳朵里,像三颗石子投进一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要去。

她一定要去。

她不是去质问的,不是去吵架的,不是去要一个说法或者一个解释的。那些都没有意义了。一个把谎言织成了一张网、把你整个人都兜在里面的人,你问她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有什么意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反复练习的,每一次撒娇、每一次示弱、每一次说“我会很乖的”,都是她在你心口上刻下的又一道记号。

她要去把这件事了结。

柳殷抬起头,看着柳玉迎的眼睛,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舅舅,”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我们回北京。”

“好。”柳玉迎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追问,没有犹豫,没有“你想好了吗”或者“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柳殷说回北京,那就回北京。

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柳殷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软,但她撑住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玉澜动了。

他一直在看。从柳殷跌坐回沙发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她。他看着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看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发抖,看着她的眼眶从湿润变成干涸。他不是一个会读心术的人,但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到能从柳殷的每一个微表情里读出足够多的信息。

他知道柳殷要走了。

所以他站了出来,横跨一步,刚好挡在柳玉迎面前。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他的位置卡得很准,准到柳玉迎如果要走出去,要么推开他,要么从他身上跨过去。

“你哪都不许去。”明玉澜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那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柳玉迎,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柳玉迎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因为被吓住了,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站在原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明玉澜,眉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拧成一个川字。

“你干什么?”柳玉迎的声音不大,但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很低的雷声,“我去哪和你有什么关系?”

明玉澜没有让开。他站在那里,姿态甚至称得上随意,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但他的身体是一座墙,一座没有表情的、不会移动的墙。

“我不准许你走。”明玉澜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柳玉迎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东西——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骗了人、利用了人、把人当猴耍,然后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我不准许你走”这种话。

“明老板,你过分了吧,骗我骗的不够吗?是还没有玩够吗?!”

之后柳玉迎笑了。一种更接近于生理反应的笑浮现在他的脸上,就像一个正常人看到一个疯子在大街上裸奔时,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因为除了笑,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种荒谬。

“说不让我走就不让我走?”柳玉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不是吼,但已经离吼不远了,“我凭什么听你的?”

最后这几个字不是问出来的,是砸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明玉澜脸上,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钉子上。

明玉澜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大概是想说什么的。大概是想说“就凭这是澳门”,或者“就凭这是我的地盘”,或者随便哪一句能让他在这场对峙中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话。但柳玉迎没有给他机会。

柳玉迎伸出手,揽住柳殷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像是一个父亲在人群里护住自己的孩子。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对准了明玉澜的肩膀。

撞过去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充满攻击性的撞击,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体面的碰撞。像是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一个没有让,另一个也没有让,肩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碰在了一起。但柳玉迎的力度是经过控制的,刚好能让明玉澜往旁边偏了半步,刚好能让出一条足够两个人通过的路,刚好能让明玉澜意识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柳玉迎揽着柳殷,从明玉澜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肩膀擦过明玉澜的肩膀,布料摩擦布料,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听起来像是一根针掉在了地上,又像是一根弦终于断了。

明玉澜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肩膀被撞的那一侧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被那一撞卸掉了所有的力气。他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地毯,看着地毯上吴主管留下的血迹,看着那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他没有回头。

柳殷也没有回头。

她藏在柳玉迎的臂弯里,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两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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