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啊?”
吴主管的眼泪和鼻涕一起下来了。
他不是没挨过打。在这个行当里混了这么多年,被人骂过、推过、踹过,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打过,每一击都落在最痛的地方的、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的打法。
他的左脸肿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和唾液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那件西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他的眼泪从绿豆大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鼻翼两侧的沟壑往下流,和嘴角的血汇合在一起,咸的、腥的、温热的,糊了一脸。
“啊——啊哟——”
他嚎叫起来,声音在狭小的杂物间里回荡,撞在四面墙上。
“别打了!别打了!”
他的身体在柳玉迎的手里扭动着,像一条被叉子叉住的、还在挣扎的鱼。他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想要挡住什么,但什么也挡不住。
“啊哟——我真的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鼻涕,带着血,带着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毫无尊严的、彻底崩溃的东西。
柳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着吴主管肿起的左脸、裂开的嘴角、流淌的鼻涕和眼泪,看着他在柳玉迎手里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挣扎,她的胃里翻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个女孩。
那个瘦小的、穿着红色小西装的、蹲在地上捡筹码的女孩。她的睫毛膏晕开了,在下眼睑上留下两道灰色的痕迹。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仅揩油我,还有其他女孩……”
“有任何女孩在赌场里被灌醉,都会被他带走。”
柳殷的指甲掐得更深了。
她又想起了另一个女孩,也许是很多个女孩。那些被这双油腻的手摸过腰的、被那双绿豆眼上下打量过的、被灌醉之后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的女孩们。她们的脸她没见过,她们的名字她不知道,她们的恐惧她想象得到。
因为她在澳门那晚也差点成为其中之一。
如果不是黑嘉宁来了……
柳殷不敢往下想。
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太干净了,太容易处理了。炸开的东西比愤怒更复杂、更黏稠、更难以名状。它里面有恶心,有厌恶,有恐惧,有后怕,有一种替那些女孩们感到的、无处安放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痛。
她往前走了一步。
柳玉迎感觉到了她的移动。他的手还在吴主管的领口上,但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柳殷。他的眼睛里那两簇火还在烧,但在看到柳殷的那一刻,火光的边缘微微软了一点——只是一点,像刀锋上反射出的那一道温柔的光。
柳殷走到吴主管面前,站定。
吴主管泪眼模糊地抬起头来,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那张年轻的、干净的、带着某种让他不敢直视的东西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肥胖的、狼狈的、满脸血和泪的、丑陋不堪的倒影。
柳殷抬起脚,踹在他右腿上。
不是随便踹的。她的脚尖精准地找到了他小腿胫骨中段的位置——那个皮包骨头、几乎没有肌肉缓冲、被踢中之后会疼到让人怀疑人生的位置。她的鞋尖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咚”,像石头砸在木头上。
吴主管的嚎叫声变了调,从“啊哟”变成了尖锐的、像杀猪一样的“啊!!!”。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缩,想要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腿,但柳玉迎还拎着他的领口,他蹲不下去,只能半蹲着,像一只被卡在笼子里的、肥胖的、无处可逃的困兽。
柳殷没有停。
她换了一只脚,踹在他左腿的同一个位置上。又是“咚”的一声,吴主管的眼泪和鼻涕喷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张开着,露出里面被血染红的牙齿,发出一连串含混的、不成音节的惨叫。
她没有骂他。
一个字都没有骂。
她只是踹他。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的动作没有柳玉迎那么快、那么准、那么有控制,但她的每一下都带着某种愤恨……
她踹他的膝盖窝——那个地方被踹中之后,整条腿都会软掉,人会不由自主地跪下去。她踹他的腰侧——那个地方没有骨头保护,内脏密集,被踹中之后会引发一种深层的、闷闷的钝痛。她踹他的手——那只曾经搭在无数女孩腰上的、油腻的、让人恶心的手。
吴主管叫得更大声了。
“放过我吧!放过我!”
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原来的调子了,被眼泪、鼻涕、血和恐惧搅成了一团浆糊,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浆里挣扎。
“我说!我说!”
他的身体在柳玉迎手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旧的、运转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濒临崩溃的声音。
“放过我……我说我说!”
柳玉迎的手松了一下。在半空中放了下来,让他双脚着地,但领口还攥在手里,像牵一条狗。
他的目光落在吴主管那张已经完全不成样子的脸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
“你是不是曾经给一个女孩——矮矮的、瘦瘦的——说是给我侄女喝的东西里面下药?”
吴主管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层油腻的、谄媚的、点头哈腰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从中间开始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然后整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笑容,没有委屈,没有狡辩,没有讨价还价。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无遮挡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处可藏的恐惧。
他的嘴唇在抖。他的下巴在抖。他的整张脸都在抖,像一个被放在振动机上的、快要散架的、劣质的塑料模型,一个即将被粉碎机粉碎的废物东西而已。
“我不知道啊柳先生”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我不清楚啊——”
他的膝盖开始弯曲,不是因为被打,而是因为他自己想要跪下去。但柳玉迎攥着他的领口,不让他跪,他就那样半蹲着,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腿已经着不了地的、还在拼命蹬踹的老鼠。
“我不知道什么下药什么的——”
他的绿豆眼不敢看柳玉迎,也不敢看柳殷,他的目光在地面上四处游移,像是在找一条裂缝、一个洞、任何可以让他消失的地方。
柳玉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瞳孔收缩,肌肉绷紧,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成慢镜头。
他的右手抬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