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间很小的杂物间。大概四五平方米,三面墙都是铁架子,架子上堆着清洁用品、备用灯泡、卷纸、还有几箱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角落里有一个拖把,拖把头是灰色的,看起来很久没有洗过了。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了两声,然后亮了,惨白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吴主管被推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铁架子。他稳住身体,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愤怒。他的绿豆眼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虚张声势的蛮横。
“谁啊!这么没眼色敢动你吴爷爷!”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撞在四面墙上,嗡嗡地响。他梗着脖子,肚子一挺一挺的,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正在炸毛的猫。但那种蛮横是纸糊的,薄薄的一层,贴在一层更厚的、更深的恐惧上面——他的眼睛在四处乱转,在寻找门的位置,在估量逃跑的可能性,在判断面前这个人的意图。
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柳玉迎站在门口,背靠着门,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吴主管。日光灯惨白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像是刀削出来的,棱角分明,冷硬如铁。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发着光,那种光不是温热的、明亮的,而是一种冷的、暗的、像两块被淬过火的铁。
吴主管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断了。
他的脖子不再梗着了,慢慢地缩了回去,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他的肚子也不再挺了,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那张圆脸上的愤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表情——慌张、心虚、还有一丝极力想要掩饰的、但怎么也藏不住的恐惧。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那个面具又贴了上来——那个油腻的、点头哈腰式的、带着讨好和谄媚的笑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抚平的纸,皱巴巴地糊在脸上。
“哎呦——”
他的声音变了。从“你吴爷爷”变成了“柳先生”,从蛮横变成了卑微,从虚张声势变成了低声下气。这种转变发生在一秒钟之内,快得像翻书,自然得像呼吸。
“原来是柳先生啊!”
他搓着手,往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远离。他的绿豆眼在柳玉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往柳玉迎身后瞟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他看到柳玉迎身后的门缝里,有一个人影。
柳殷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吴主管看到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放大,是缩小,缩小到针尖那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洞又像在他的眼睛上扎了一下。
他认出了她。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那张脸——他在赌场的监控屏幕上看过,在那晚的指令单上看过,在阿静大人递给他的那张照片上看过。照片上的女孩穿着一条蓝色的礼裙,站在赌场的大厅里动着,神色像在找人。照片的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
“不论她要什么饮料,放进去。”
他的记忆从那个角落涌上来,像下水道里倒灌的水,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令人作呕的东西。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想起了前台那个瘦小的女孩,想起了那包白色的粉末,想起了阿静大人低沉的声音:“吴主管,这件事办好了,小姐不会亏待你的。”
他的脑门上开始冒汗。
杂物间的空调早就坏了,只有一台老旧的排风扇在墙上嗡嗡地转着,把外面的热空气抽进来,再把里面的闷空气推出去,周而复始,没有任何降温的效果。但他额头上那层汗是冷的,冰凉的,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痒痒的,像虫子在爬。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为什么在这里?
她不应该在这里。
她应该在阿静大人手里。或者不在任何人手里。她应该在那晚之后就从澳门消失,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像一个被用过的、丢掉的、不会再出现的一次性杯子。
但她在这里。
站在他面前,站在这个四五平方米的杂物间里,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面。她的眼睛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冷的、硬的、像碎玻璃一样的愠怒感,一戳就要爆发。她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浑身湿漉漉的、散发着恶臭的老鼠。
吴主管的汗流得更快了。
他想起了明玉澜的话。那个高高在上的、永远穿着定制西装、永远端着酒杯、永远带着那种似笑非笑表情的男人,在某个下午的例会上,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赌场上下,都要对柳先生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柳先生就是你们未来老板娘,谁要是敢怠慢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