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殷,你怎么想?”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舅舅愿意陪你回澳门,找那个姓明的。”
柳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们把事情弄清楚,”柳玉迎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但河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暗沉的、随时会喷出来的东西,“该是谁干的,谁就得认。该是谁欠的,谁就得还。”
他看着柳殷的眼睛,那两簇暗火在他眼底烧了起来——不是明玉澜那种优雅的、从容的、带着玩味的暗火,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野性的、属于保护者的火。
“你一句话。”
沉默。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了柳殷的头发。她的碎发在额前飘动,遮住了一瞬间她眼睛里闪过的光。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舅舅”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激烈的、崩溃式的发抖,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但还是要往前走。
“要追究的。”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那层一直被她压着、咽着、死死撑着的水光,在这一刻决堤了。眼泪没有大颗大颗地滚落,而是慢慢地、无声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先是眼眶里蓄满了光,然后睫毛颤了一下,第一滴眼泪滑下来,沿着鼻翼的弧度,划过嘴角,滴在衣领上。
“不论如何。”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
她的声音还是抖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下巴抬起来了。她看着柳玉迎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色石子,干净、坚硬、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柳玉迎的心在那一刻碎了。
他想起他的妹妹柳好女士,其实他们都是孤儿,他和他的妹妹一起长大,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名字,后来有一个男孩经常来福利院玩儿,渐渐的,他就和自己的妹妹相处的很好,那个男孩的父亲母亲当时那个年代还算有一点钱家境还可以,见这个男孩如此喜欢自己的妹妹就把自己的妹妹带走了生活,见他可怜,于是把他也带走了,然后他和他的妹妹都冠夫姓,姓柳。
后来他的妹妹明明有两个孩子但是他却格外如此偏爱自己妹妹的大女儿,也就是柳殷,他带着柳殷来澳门做生意教她如何在职场混的下去,教她人情世故,教她安身立命,教她赌博千术,柳殷从小都是被她这个舅舅宠大的。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胸膛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和夜风的凉意。她的身体还在发抖,那种细微的、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一样的颤抖,从他的胸口传过来,一直传到他的心脏里。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好。”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低沉的、浑厚的、像远处海面上传来的闷雷。
“舅舅带你要一个说法。”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箍得更稳了。
“必须要一个。”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高,语调没有变重,但那种力量感是碾压式的——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湖里,没有声音,但水面的波纹会扩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柳殷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花衬衫的前襟,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哭出声,但柳玉迎感觉到胸口的衬衫湿了一小块,温热的、缓慢地洇开,像一朵在暗夜里无声开放的花。
他就这样抱着她,站在海南小城空荡荡的马路边上,站在那只没有的金色狮子的霓虹灯招牌下面。出租车从他们身边驶过,车灯照亮又熄灭。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又吹走。远处烧烤摊的烟在路灯下飘散又聚拢。
他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柳殷的身体慢慢不抖了。她的手指从柳玉迎的衬衫上松开,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像是一朵花在清晨缓缓闭合。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但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不痛了,而是决定带着这个痛往前走。
柳玉迎看着她这副样子,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小时候她摔倒之后他做的那样。没有多余的话,就是这个动作——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停留两秒,然后松开。
“走。”
他转身,朝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柳殷。
“我们直接出发去机场。”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他眼睛里那两簇火还在烧,而且烧得比刚才更旺了。
柳殷点了点头,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