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迎站在赌场门口,叼着那根没点的烟,仰着头看天。
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几颗星星在云缝里若隐若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挣扎着要透出一点光来。他看着那些星星,但眼睛里没有星星。他的目光是穿过了那片天空、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几千公里的距离,落在了澳门——落在了那个纸醉金迷的、霓虹灯永不熄灭的地方。
落在了明玉澜的脸上。
那个男人站在赌场顶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永远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嘴角永远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永远有两簇暗火在烧。他会微微歪着头看人,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几乎是无意识的撩拨。
“柳先生,你今天穿这件衬衫很好看。”
“柳先生,你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一幅画。”
“柳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
柳玉迎的牙关咬紧了。
他想起那些话,想起明玉澜说那些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落在自己手臂上的目光、递酒杯时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他一直以为那是明玉澜的——什么?天性?习惯?一个赌场老板对合作伙伴的常规操作?
他警告过他。
他记得很清楚。在明玉澜的办公室,他告诉自己当时工作人员误把情趣包房的饮料误端才不小心让柳殷喝了。
自己当时居然就这么相信了。
这样仔细一想,他在澳门赌场待了这么长的时间,所谓情趣包房他根本没有找到,似乎如果有这么一个地方也应该会离前台非常非常远,怎么可能误端。
柳玉迎现在站在这条海南小城的马路边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拖鞋,脚趾头被夜风吹得有点凉。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一个被精心包装过的、裹着糖衣的、等着他咬下去的笑话。
如果那个女孩说的不假——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根没点的烟在嘴唇上微微颤动。
如果那个女孩说的不假,那明玉澜从头到尾都知道。
那包药,那个前台女孩,那个胖胖的、贱贱的、在澳门赌场里游荡的吴主管——明玉澜全部知道。甚至可能不只是知道。甚至可能——
柳玉迎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指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捻碎了。烟丝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水泥地上,被夜风吹散。
他想起来了。
澳门赌场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人。胖胖的,矮墩墩的,走路的时候两只手喜欢背在身后,腆着肚子,像一只行走的茶壶。那个人见人笑三分,对谁都点头哈腰,但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总是不安分地往女员工身上瞟。他好像姓吴——大家都叫他吴主管,具体管什么他也不太清楚,但他在赌场里可以自由出入各个区域,有时候在前台晃悠,有时候在贵宾厅端茶倒水,有时候在后巷抽烟。
柳玉迎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瞥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那种人太多了,每个赌场都有那么一两个,油腻的、圆滑的、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的角色。不值得记住。
但他记住了。不是因为那个人本身,而是因为他有一次在电梯里看到吴主管的手搭在一个女服务员腰上,那个女孩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蛇盯住的兔子。
他当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不是他的场子,不是他的人,他管不了那么多。
现在他想起那个女孩的脸,想起她惨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脊背,胃里翻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柳殷身上。
她还站在赌场门口,仰着头看天,双手环抱着自己,手指扣在上臂的衣袖上。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白。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被设计、被下药、差点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毁掉的人。
但她的嘴唇还是白的。
柳玉迎看着她,胸口那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像被人拿一块不那么锋利的石头慢慢地磨。
他想起她三岁的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摔倒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块皮。她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头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就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很紧,但就是不哭。
他妹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着说:“这孩子像你,死犟。”
死犟。
现在她这么大了岁了,站在海南一个小赌场门口,刚刚得知自己被最信任的人之一骗了,被一个赌场老板和一个不知名的幕后黑手算计了,差点不知道被送到谁的床上。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是白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她站在那里,没有倒。
死犟。
柳玉迎把手里捻碎的烟丝抖掉,走到柳殷面前。
“殷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但柳殷听到了。她低下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那层水光又浮上来了,但她还在撑着,还在用那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意志力把那些东西往回咽。
柳玉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那个钝痛变得更清晰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