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见过你。”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不是喝了一杯橙汁?”
柳殷的目光转向柳玉迎。
柳玉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下颌肌肉又绷紧了一下。柳殷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她没有记错。
那晚她喝的确实是橙汁。
女孩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快,像是想把所有的话在勇气用完之前全部倒出来。
“是赌场经理,”她说,“他给了我笔钱——还给了我一包药——让我把这包药放进这位小姐喝的水里。不论小姐要什么饮料——”
她停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
“不论小姐要什么饮料,都要放进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空调的压缩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是在那一刻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光线忽明忽暗了一秒,然后恢复了稳定。
柳殷的身子晃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晃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从内部开始的倾斜——像是支撑着她的某根柱子在一瞬间变软了、变弯了、不再能承重了。她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肩膀往前倾了一点。
柳玉迎的手臂在那一瞬间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快,但力道很轻——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人,在等那个最准确的时机。
他的手掌按在她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有重量的。他把她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让她靠在他的身侧。
柳殷没有抗拒。她的身体在那个瞬间需要这个支撑。
“然后呢?”柳玉迎的声音从柳殷的头顶传过来,低沉而平稳,“那经理叫什么名字?”
女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急促,“我只知道他胖胖的——人看着贱贱的——他还——”
她的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
她的目光低下去,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她的红色小西装外套的袖口被她的手指绞得皱巴巴的,丝巾的结歪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滑下来。
“他不仅揩油我——还有其他女孩——”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有任何女孩在赌场里被灌醉——都会被他带走……”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不愿意回忆的画面。她的肩膀往内收,下巴往胸口低,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小了——小得像一个被塞进大人衣服里的孩子,瘦削的、颤抖的、无处可藏的。
柳殷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急,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捅了一个洞,空气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带着呼啸的声音。她的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指尖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是冰凉的——冰凉得像是在冷水里泡过。
柳玉迎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手掌从她的肩膀上移到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柳殷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花衬衫上的一朵大红花。那件衬衫被汗水浸得有点潮,带着一股烟草味和酒店沐浴露的柑橘香。
她没有哭。
但她的身体在发抖。
女孩站在铁皮柜子前面,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目光在柳玉迎揽着柳殷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知道的就这些……”她的声音又轻又小,像是在请求某种宽恕,“先生,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些了……求求你放过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卑微的、几乎是本能的乞求。
“求求你把钱给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五百万啊……
够她在这个世间抬起头来,像人一样活得像个样子。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皱巴巴的红色小西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女孩压抑的抽泣声。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柳殷从柳玉迎的肩窝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她把那些东西全部咽回去了,咽进了胃里,和那些还没有消化完的震惊和痛苦搅在一起。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还有些不稳,但她的表情已经重新变得——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正在努力重建的、脆弱的、但还站得住的镇定。
她看了一眼那个哭泣的女孩。
那个瘦小的、被生活榨干了最后一点精力的、为了钱可以出卖良心也可以出卖真相的女孩。她的睫毛膏也花了,在脸上冲出两道黑色的河流,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个被人揉皱了的、褪了色的玩偶。
柳殷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也许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许是“你知道那包药是什么吗”,也许是“那个经理现在在哪里”。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这个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推到了某条传送带上的、微不足道的零件,被一笔钱和一包药驱动着,完成了一个她自己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的动作。然后她被吐出来了,被丢到了这个“小了吧唧的赌场”里,继续着她的生活——捡筹码、切椰子、在深夜的前台后面站着,等着下一个走进来的客人。
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柳殷转过身,拉开门,走出了那间充满霉味和空调嗡嗡声的小房间。
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亮,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走廊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好不到哪里去——有一股清洁剂的化学味和地毯常年不换的灰尘味——但她需要这一口气。需要让某一种新的、干净的、不属于那间房间的空气充满她的肺。
柳玉迎跟在她后面走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张金色的卡——他没有把它留给那个女孩。
他走到前台,把卡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女孩。
“这个号码,”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变了——变得冷而硬,“你存好。明天之前会有人联系你。钱会到账。”
女孩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膏晕成一片。
“但如果你今晚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
女孩拼命地摇头,动作大得像是在甩掉什么粘在身上的东西。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的声音又急又碎,“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明天就走——我离开海南——我——也会离开澳门——再也不回来”
柳玉迎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一只手揽着柳殷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他们走过老虎机区的时候,一台机器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快的音乐——有人中奖了。屏幕上闪烁着五彩缤纷的动画,硬币哗啦啦地掉进金属托盘里,声音清脆而密集。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机器前面,双手举过头顶,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没有人注意到柳殷和柳玉迎从走廊里走出来。没有人知道在这间赌场的某个角落,一间六七平方米的、充满霉味的员工休息室里,一个花了睫毛膏的女孩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无声地哭。
他们走出赌场大门的时候,海南的夜风迎面扑过来。
还是那股味道——大海的咸腥、花朵的甜香、烧烤的烟熏、还有远处某棵树上某种不知名的果实在夜风中散发出的发酵的甜腻。所有的味道搅在一起,被湿热的风裹挟着,糊在脸上,钻进鼻腔里,粘在皮肤上。
但这一次,柳殷没有觉得热。
她站在门口,仰起头,看着那片低垂的、湿润的、云层很厚的天空。那几颗在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的星星还在原来的位置,发出微弱而遥远的光。
她看了它们很久。
柳玉迎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也仰着头看天。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在一个海南小赌场门口,站在一只没有的金色狮子的霓虹灯招牌下面,站在夜风和咸腥的海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