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
她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出了赌场的大门。
门外的热浪再一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热。
她觉得很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和气温无关的冷。
她站在赌场门口的人行道上,行李箱的轮子靠在她的脚边。对面的糖水铺子还亮着灯,光膀子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塑料桌椅空着,桌上留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椰子壳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插着三四个烟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海南的天空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夜空是深邃的、高远的、星星像是被钉在天幕上的钉子,一颗一颗清晰可见。而这里的天空是低垂的、湿润的,云层很厚,把星星遮住了大半,只剩下几颗最亮的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发出微弱而遥远的光。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几颗星星。
下药。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沉重。
她在澳门赌场被人下过药?
什么时候?
她拼命地回忆。她在澳门赌场的记忆是完整的、连贯的呀,她误喝了澳门情趣包房送来的饮料,之后离开了赌场在去往威尼斯人的路上遇到了黑嘉宁。
她坚信黑嘉宁不可能害她。
但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吗?
柳殷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表情有些茫然。
她按亮屏幕,打开通讯录,找到“柳予怀”三个字。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手指在发抖。
她盯着屏幕上舅舅的名字,那个她从小叫到大的名字,那个在她生命里一直都是“可靠”和“安全”的代名词的名字。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她的心脏上敲了一下。
第四声响到一半的时候,接通了。
“喂,殷殷?”
柳玉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懒洋洋的语调,背景音嘈杂得厉害——骰子在盅里撞击的声音、筹码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人声的喧哗、还有某个女人尖细的笑声,全部搅在一起,震得手机微微发颤。
柳殷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喂,舅舅。”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那种平静是身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大脑接收到太多无法处理的信息时,它会自动把所有的情绪都封存起来,只留下一个最基础的、最原始的运转模式。说话,呼吸,站立。
什么都不想。
“喂,殷殷走到哪了?”柳玉迎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忽大忽小,“我这边正赢着呢,手气好得不得了,你来了一定要——”
“舅舅。”
柳殷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静,而是柳玉迎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说话,停止了笑,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柳殷感觉到了那一瞬的停顿。
“嗯?”柳玉迎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调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柳殷总觉得——也许是她的错觉——那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一点不易察觉的谨慎。
“怎么了殷殷?到了吗?你在哪个出口?我去接你。”
柳殷张了张嘴。
她想问他——
澳门的事。
那个女孩说的“有人给我下药”是什么意思?
明玉澜骗了我们?骗了我?
这些问题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个都像是含在嘴里的碎玻璃,锋利得让人张不开嘴。
她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海南的空气湿热而咸腥,涌进鼻腔的时候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重量。她感觉到那股空气从鼻腔进入喉咙,进入气管,进入肺部。她的胸腔在膨胀,肋骨在向外扩张,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慢慢长大,撑着她的骨架,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沉重而僵硬。
她睁开眼睛。
“我到了,”她说,“但可能走错地方了。你发的那个赌场,门口是不是有一只金色的大狮子?”
“对啊!”柳玉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那种欢快,“金色狮子,超级大,三层楼那么高,你不可能看不到的——你到哪了?”
柳殷抬头看了一眼身后赌场的招牌。小小的,暗红色的霓虹灯管弯成了“亚南赌场”四个字,其中“南”字的最后一笔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像是接触不良。
“我到了一个小的,”她说,“司机问我‘大的小的’,我没听懂,就说‘最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柳玉迎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炸开,震得柳殷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殷殷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号称语言天赋很好吗?怎么连海南话都听不懂了?”
柳殷没有笑。
她站在夜色中,听着舅舅的笑声,嘴角连弯都没有弯一下。
柳玉迎笑了几秒,发现她没有反应,笑声渐渐收了。
“殷殷?”
“嗯。”
“你怎么了?”
“你快来”她说,“你快来这个赌场,我很重要的事告诉你”
“你快点!我们可能被骗了……”柳殷的语速有一点急,像是急于证明又像是信念崩塌一下一下锤着她的心脏。
柳玉迎听着她着急的语速,神色立马收敛了起来,他了解自己侄女,这会儿这么情绪激动成这样。
一定是出事了。
“你等着啊殷殷,舅舅马上到,定位!定位发给我”
然后挂了电话。
柳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上显示着通话时长——1分47秒。
她站在赌场门口,看着那个通话时长,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微信,把定位发给了柳玉迎,两个赌场之间的距离是七公里,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她关上手机。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前台女孩的每一句话。
“你不是那个澳门赌场的小姐吗?”
“你怎么还敢来赌场啊?”
“上次有人整你给你下药你没事吧?”
“因为你,我在澳门的工作都丢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压在她的胸口上,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用力。
她睁开眼睛,看着这一片的椰子树和骑楼建筑。
霓虹灯的光芒在她的瞳孔里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无声的、无法解读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