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
她的手指松了一下。牌从指尖滑落,掉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十二点。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加速了,加速到她的胸口开始起伏,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
十二点。不是最小的——花衬衫的十一点还在桌面上扣着——但花衬衫已经失去意识了。一个失去意识的人不会喝酒。不会喝酒的人——
轮空。
点数最小的人,是她。
白芷晴的脑子里在那个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空白。
调酒师看到了她的牌。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确认。他的目光从白芷晴的牌上移开,移向柳予怀,然后——他吹了一个口哨。
口哨的声音很轻,很短,只有一个音节,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个声音像一颗子弹穿过玻璃。
口哨的旋律是几个音符,断断续续的,像一只鸟在唱歌唱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的心情很好。
他看着柳予怀。目光是直接的、赤裸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像一个人在拍卖会上看着一件他确定已经能够拍到的物什。
“柳先生,”他说,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温度,是质感。他的声音从砂纸变成了丝绸,光滑的、冰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丝绸,“这位小姐的点数最小。”
他抬了抬下巴,朝推车的方向指了指。第二层还有杯子,第三层也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排一排的、等待被打开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的罐头。
“这一杯,”调酒师说,他的目光从推车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柳予怀身上,“度数很高。不加东西,也够一个人喝一壶的。”
他停了一下。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喝。”
他看着柳予怀。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大到一个可以被称作“微笑”的程度。
“夜莺教的爱人礼”他的目光朝黑嘉宁的方向偏了一度,又收回来,“很动人。真的很动人。夜莺的部分很少有女孩愿意行,但其实这不是完整的爱人礼,完整的爱人礼需要的是爱人的心头血,大部分人一生只行一次”
“柳先生,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位小姐,”他抬了抬下巴,朝白芷晴的方向,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驱赶一只落在肩膀上的蝴蝶,“行一次,完整的,爱人礼?”
白芷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柳予怀面前表达过的、一直被压在教养和体面下面的、野蛮的、原始的愤怒。
她猛地转头看向柳予怀,她的眼睛里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血涌上来了,涌到眼白的毛细血管里,把整个眼眶的白色部分都染成了粉红色。
“不行。”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她伸出手,握住了柳予怀的手腕——和之前他握住她的手腕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力度。她的手指扣在他腕骨的突起上,扣得很紧,紧到她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四道浅白色的印子。
“不行,不行!柳予怀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断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柳予怀低头看着她的手。她握在他手腕上的手。她的手指在抖,但握力很大,大到他的手腕能感觉到骨头与骨头之间的压迫感。
他看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开。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在拆一个易碎的、珍贵的、不能用力过猛的东西。
他的手指绕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温柔地松开。
他把她的手指松开之后,没有放开,而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握了一下。
力度很轻。轻得像一个不存在的手势。
然后他松开了。
他站起来。
白芷晴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椅子往后滑了十公分,椅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尖叫。
她的嘴唇张开了,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声带痉挛了,在恐惧和愤怒的双重挤压下,声带像两根被拧得太紧的弦,发不出任何频率。
柳予怀没有看她。
他走向黑嘉宁。
步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是相同的,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都是相同的。
他的衬衫袖口还是扣得一丝不苟,领带还是服帖地贴着胸口,外套还搭在臂弯里——他进来的时候就没有放下过外套。
他的姿态和走进这个房间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像一个正在穿过自己公司大厅的、去参加一个例行会议的、不需要任何准备的人。
他走到黑嘉宁身边。
黑嘉宁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她的右手还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血已经不太流了——伤口表面的血液开始凝固,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薄的、像果冻一样的膜。但膜的下方,伤口还在,张开的、翻卷的、露出下面粉色肌肉组织的伤口。
柳予怀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看了一眼。然后移开。
他转向那个站在墙边的黑衣人——不是金牙,是另一个,更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站姿和呼吸频率都和金牙一模一样的黑衣人。
“刀。”他说。一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字的重量很重,重得像一个人把一块铁锭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是放着。
黑衣人没有动。他看向调酒师。
调酒师微微点了一下头。
黑衣人从腰间抽出那把刀——和金牙那把一模一样的刀,弯的,窄的,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闪出一道弧形的、冷白色的、像月牙一样的光。他把刀递给柳予怀,刀柄朝前,刀刃朝自己——这是一个危险的递刀姿势,把自己的手腕暴露在刀刃的方向上,只有两种人会这样做:一种是完全不懂刀的人,另一种是完全不怕刀的人。这个黑衣人是第二种。
柳予怀接过刀。
刀柄是冷的。金属的,没有缠任何防滑的绳或带,裸金属直接贴在掌心里,冷的触感从皮肤传到神经,传到大脑,大脑告诉他:这是真的。
他走到桌子中央的花堆前。
他从中抽出一朵玫瑰。
红色的。不是最红的,也不是最大的,只是一朵普通的、在这个花堆里和其他几百朵花没有任何区别的玫瑰。花茎上有刺,他的手指碰到刺的时候,刺扎进了他食指的侧面,扎出一个极小的、针尖大小的血点。他没有理会。
他把玫瑰握在左手里。右手举起了刀。
刀尖悬在心脏前方
他把刀压下去。
刀刃切入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清晰的、极其精确的、像一把尺子在他的神经系统里量过的疼痛。
不是钝痛,是锐痛——锐利到锋利的程度,锐利到他能分辨出刀刃切开表皮、穿过真皮、划开皮下组织每一层的、不同的质感。表皮是脆的,像纸被裁纸刀划开的那种感觉;
钝痛感席卷着柳予怀的心脏。
他把刀放下。
刀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与花岗岩碰撞的声音。他把左手里那朵玫瑰举起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让血滴在花瓣上。
他把玫瑰举到胸前。
然后他半跪下来。
动作和黑嘉宁一模一样——左膝着地,右膝弯曲九十度,身体挺直,头微微低着。他的姿态不像一个正在行礼的人,像一个正在接受骑士册封的候补者——庄重的、肃穆的、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仪式感。
他把玫瑰放在胸前,花朝上,茎朝下,双手将玫瑰立在中间,比作双飞的手势——和黑嘉宁一模一样的手势。
然后他把玫瑰递向白芷晴的方向。
白芷晴已经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不是被她推倒的,是她的腿撞到了椅子的扶手,椅子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但她没有听到那个声响。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得像有人在她的颅骨内侧敲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她的眼眶发酸。
她看着柳予怀。
看着他半跪在地上,看着他心口里那条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那朵被血浸透的、颜色深到发黑的玫瑰。
她看到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他在每一个需要表情的场合里给出的、那个标准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痛苦,痛苦太重了——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一扇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是他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地方,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那扇门前面。
白芷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一样,口腔里都是涩哭的味痛。
她的双腿在发抖,抖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倒下去,但她没有倒。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柳予怀面前。
她和柳殷一样发了疯一样跪了下来,她顾不得他呈递玫瑰花,双手捂住他心跳一样突突冒血,
白芷晴从未感受到过人的血可以这么炙热而又滚烫。
她哭得很大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哭,是那种放开的、不管不顾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大哭。
“你——”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要从抽噎中挣扎出来,“你怎么——你怎么也——你为什么要——”
“起来。”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不是命令,命令太重了——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白芷晴面前展示过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
“你起来。地上凉。”
他不知道夜莺的故事,不知道爱人礼中“公主”的角色不需要跪,他只是认为白芷晴是千金小姐,是从小一直以来都碰不得的光,为自己跪着他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