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殷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黑嘉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让她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难过的小孩。她的手指穿过柳殷的头发,指腹在头皮上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久到窗外的鸟叫声从叽叽喳喳变成了零零散散的几声——柳殷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她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她的手还搭在黑嘉宁的腰侧,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鼻尖蹭着她T恤的布料。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太久,嗓子被咸涩的泪水泡过之后的那种沙。但她没有继续哭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眼眶里还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了——那种情绪大起大落之后、用力把自己拉回来的平静。
“你饿不饿?”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抖,但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去给你做饭吃吧。”
她说着就要从床上下来,脚刚踩到地板,手腕被握住了。
黑嘉宁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不重,但很稳。柳殷回过头,看到黑嘉宁跪坐在床上,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过的那种红。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泪珠,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她眨掉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地落在柳殷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有点凉,但很温柔。指腹从柳殷的眼角擦过,把最后一颗还挂在那里的眼泪抹掉,然后顺着颧骨滑下来,停在嘴角旁边。
“饿。”
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比柳殷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真实。
“但我有件事情,要先和你说。”
她看着柳殷,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柔的东西——像深冬过后第一阵南风,不猛烈,但足够让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知道,春天要来了。
柳殷看着她,等着。
黑嘉宁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的手指还搭在柳殷的脸颊上没有收回来,指尖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柳殷的眼睛。
“不要去找他。”
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要去打官司,不要去查那些事,不要去找那个男人。”她顿了一下,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但眼底有了一层很深很深的、像古井一样的东西,“那些事……过去了。很久以前就过去了。”
柳殷的眉头皱了起来。
“黑嘉宁——”
“我没有原谅他。”黑嘉宁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但我也不想让你去找他。”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柳殷脸颊上的手指。
“那些东西……太脏了。我不想让它们碰到你。”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了下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
柳殷的鼻子又酸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阵酸涩压下去。然后她伸出手,把黑嘉宁搭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握住,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黑嘉宁的掌心上。
很轻的一个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好。”她说,嘴唇贴着那片掌心,声音闷闷的,“我不去。”
黑嘉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节收拢,轻轻地握住了柳殷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手握着手的,膝盖碰着膝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情要和你说……”黑嘉宁看着她浅浅的笑着又有一点看好戏的喜感。
叮叮叮叮——
一阵手机的响声打破了两个人的微妙的气氛,柳予怀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他起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看清手机上的来人后他接听
“喂,姐”
柳予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的、克制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予怀”
柳殷一边说一边赤着脚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睡皱的真丝睡衣照出一片暖白色的光。
“喂,予怀”
柳殷靠在窗框上。
“怎么了姐”
“予怀,昨天是你把芷晴带走了?”
“是我带走了”
“她的手机在我这儿,”柳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部贴着卡通贴纸的手机,贴纸上是一只圆滚滚的柴犬,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要不你把她送过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那种“在思考怎么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把某句话说出来。
柳殷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稳。然后他走了几步,好像把什么大的推拉门给拉上了。
“听芷晴说,”柳予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很低,依然很稳,但多了一点什么——一种很微妙的、不太像他的东西,“你谈了个女朋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黑嘉宁。黑嘉宁正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又白又透,像一件被光穿透的薄胎瓷。
柳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窗外。
“是啊,”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要不要去超市买菜,“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柳殷几乎能想象出柳予怀现在的表情——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一定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裂缝。
然后柳予怀开口了。
“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
他的声音依然很稳,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某种艰难的、不太情愿的确认之后,才被允许从嘴里说出来。
“你居然……”
他停住了。
柳殷能听到他吸气的声音——很浅的、很短促的一口气,像一个人在努力维持某种表面的平静。
“……弯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的、困惑的、以及某种被颠覆了世界观之后手足无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