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被子上,落在阳光分割出来的明暗交界线上,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周围的空气好像变了一个质地——从清晨的、暖融融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那种,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静的、像深水区的那种。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
“我小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不太记得的故事,“我爸爸会经常虐待我和妈妈。”
柳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恨妈妈”黑嘉宁说“也经常会动手”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他不高兴了会给我和妈妈灌酒。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灌了。他说……酒是好东西,喝了就不会疼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一开始我会吐。吐得很厉害。后来慢慢就不吐了。再后来……喝多少都不会醉了。”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柳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黑嘉宁的侧脸——那张永远淡淡的、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看到的那些“冷”,也许不是冷。也许那是一个人,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迫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疼痛、恐惧、眼泪、委屈——全部咽下去,咽到最深最深的地方,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壳把它们封起来。
壳封得太厚了,厚到别人看到的只有坚硬和冰冷。
但壳下面是什么?
柳殷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没有说话。她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把黑嘉宁拉了过来。
黑嘉宁没有防备,被拉得微微侧过身,肩膀撞进了柳殷的怀里。柳殷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住,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黑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像一块冰,被体温捂热了。
柳殷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黑嘉宁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阳光晒过之后的那种干燥的、温暖的气息,而柳殷身上的茉莉香总是会让黑嘉宁感到心安。
她抱着她,抱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一点,低头看着黑嘉宁的脸。黑嘉宁没有哭,但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在风里轻轻地抖动。
柳殷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的肩膀上——那件宽大的T恤领口又滑下去了一点,露出一片锁骨和肩膀。那片皮肤上,有很多类似刀子的划痕,一小片烫伤,还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坑。
她的手指轻轻地落在那些痕迹上“这个……是怎么弄的,怎么这么靠近心脏”她轻轻的抚摸着那个在身体上的小坑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黑嘉宁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是,鞭炮,鞭炮打在我身上了然后炸开了。”
“我一直都很想要问你,”柳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这身上这么多的伤……也是你爸爸打的?”
从澳门那晚时其实柳殷就注意到了黑嘉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形态各异,每一个仿佛都是下了狠手的重创……
黑嘉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下巴抵在柳殷的锁骨上,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均匀的。但柳殷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一层皮肤、一层肌肉、一层肋骨,那颗心脏在跳,跳得比平时快。
“嗯。”
就一个字。
很轻的一个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柳殷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安静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在黑嘉宁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那些深深浅浅的、旧的新的的伤痕上。
她把黑嘉宁抱得更紧了。
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暖她,去把她那些封在壳下面的、咽到最深处的所有东西都暖化。
黑嘉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柳殷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她想起除了妈妈好像没有人会因为她身上的伤哭泣……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感受。
她的睫毛很长,扫在柳殷的脖子上,痒痒的。她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攥住了柳殷衣服的后摆——很轻的、很小心地攥着,像小时候攥着妈妈的衣角那样。
她没有哭。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柳殷感觉到了。她一只手搂着黑嘉宁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反抗”柳殷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这些伤我带你去打官司!”说罢就要起身。
黑嘉宁的手指收紧了。她拉住柳殷的手臂。
篡这她手臂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发白。
“不要去,没有用……”
柳殷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去上诉家暴的父亲。
黑嘉宁轻轻叹了口气,她眼眶里泪花已经不允许她看清柳殷的脸,她温柔的松开柳殷的手臂牵起她的手在她的手上郑重虔诚的亲吻,她的眼泪像珍珠落玉盘一样落在她的手甚至床上,起身后看着她笑着说“傻殷殷……”
柳殷猛地把她拉进怀里,用力的抱着。
她的心脏像是被棉花塞满了一样跳动困难,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像是被扼住一样说不出来发不出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阳光,只有呼吸,只有两颗心脏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各自跳着。
过了很久,黑嘉宁的声音从柳殷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别哭了,我的爱人”
但这就话,比她说过的所有话都重。“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心疼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