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予怀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有人用你的手机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喝多了。”
“我的手机?”白芷晴愣了一下,低头去找,“我手机呢?”
她翻包,翻桌上,翻椅子底下,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柳予怀按住她的手。
“别找了,”他说,“先——”
“我手机不见了!”白芷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里面有好多照片——我还没备份——我——”
“白芷晴。”柳予怀叫她。
“我的手机——”
“白芷晴!”
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不是凶,是那种——你知道一个人快要失控了,你需要把他拉回来的那种笃定的、有分量的声音。
白芷晴被他这一声叫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柳予怀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
“先别管手机,”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白芷晴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颗蓄了很久的泪终于掉下来了,沿着她花掉的脸颊滚下来,落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头晕。”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乖,乖得不像她,“很晕。”
“想吐吗?”
“不想。”
“你晚上吃东西了吗?还是光喝酒了?”
“……吃了一点。烤鸭。”她想了想,又说,“三不沾很好吃。”
柳予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个很微妙的弧度,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
“三不沾是甜点,”他说,“不是主食。”
“我知道。”白芷晴点头,然后又摇头,“但是好甜,好好吃。”
她的思路开始跳了。酒精让她的思维变成了一只蝴蝶,一会儿落在这朵花上,一会儿飞到那朵花上。
柳予怀站起来。
蹲了太久,膝盖确实麻了。他活动了一下腿,然后伸手去拿白芷晴的包,把散落的东西归拢进去。口红、纸巾、粉饼、一支护手霜、几张购物小票。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拉链拉上。
白芷晴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他。
“柳予怀。”她叫他。
“嗯。”
“你帮我收东西的时候,好好看。”
“……”
柳予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包包的拉链。
“你喝醉了。”他说,语气平淡。
“我没有。”白芷晴坚持,“我是说真的。你手指好长。骨节好好看。你平时弹钢琴吗?”
“不弹。”
“那你弹什么?”
“什么都不弹。”
“那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好看?”
柳予怀把包挎到自己肩上,转过身看她。
白芷晴仰着脸,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花掉的妆照得清清楚楚。但她浑然不觉,只是一脸认真地、傻乎乎地看着他,等一个关于“手为什么好看”的答案。
柳予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她身边,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
“来,站起来。”
白芷晴被他拉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柳予怀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白芷晴的脸埋进他颈窝里。
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的、干干净净的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好香。”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
柳予怀的身体僵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如果不是白芷晴正贴着他,根本感觉不到。
“站得住吗?”他问,声音听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站不住。”白芷晴诚实地说,往他身上又靠了靠。
“……”
柳予怀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白芷晴“啊”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
她抬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格外分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目视前方,表情很淡,耳根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白芷晴盯着那层红看了很久。
“柳予怀,”她叫他,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耳朵红了。”
柳予怀没说话,抱着她往外走。
“你是不是害羞了?”白芷晴追问,语气里带着醉鬼特有的执着和迟钝。
“没有。”柳予怀说。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热。”
“骗人。”白芷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软,像一朵花终于舍得开了,“外面有风,凉快得很。”
柳予怀不说话了。
他推开餐厅的门,夜风灌进来,确实凉快。白芷晴被风一吹,缩了缩脖子,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到窝的猫。
“柳予怀。”她又叫他。
“嗯。”
“我今天好开心。”
柳予怀低头看了她一眼。
白芷晴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嘴角却翘着。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转,把那些花掉的妆照得柔和了很多,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狼狈了,反而有一种破碎的、脆生生的好看。
“你喝了这么多酒,还开心?”柳予怀问。
“开心。”白芷晴点头,动作很小,因为她的头正靠在他肩膀上,“我最好的朋友,表白成功了。她喜欢了好多年的人,终于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灯的电量在慢慢耗尽。
“我就是……有点难过。”她继续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她们都在一起了,我还是一个人。”
柳予怀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白芷晴正被他抱着,大概不会注意到。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
白芷晴抬起头来看他。那双被酒精泡得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那我是谁?”她问。
这个问题很奇怪。不是“我不是一个人,那我和谁在一起”的意思,而是——你是谁?你对我来说,算什么?
柳予怀没有回答。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翼翼地把白芷晴放进去。白芷晴的手还挂在他脖子上不肯松开,他不得不弯着腰,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
“松手。”他说。
“不松。”
“白芷晴。”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好好听。”白芷晴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再叫一次。”
柳予怀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鼻尖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那颗泪珠在微微颤抖,能看见她嘴唇上那点残留的口红——是豆沙色的,被酒精泡得发软,洇出唇线一点,在嘴角晕开一小片,像一颗熟过头的樱桃,汁水渗了出来。
他别开目光。
“白芷晴,松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白芷晴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秒——那层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耳尖,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松手了。
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她突然笑了,笑得手软了。
柳予怀直起身,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暖风。白芷晴缩在座椅里,安全带勒在她胸口,她不舒服地扯了扯。
“别扯。”柳予怀伸手把安全带调整了一下,让它不那么紧地勒着。
白芷晴歪着头看他开车。他的姿势很标准,双手握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肩背挺直。换挡的时候右手离开方向盘,动作干净利落,手腕上的骨节在仪表盘的光里凸起来,线条分明。
“柳予怀。”她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嗯。”
“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柳予怀的手停在挡把上,没动。
“你喝多了。”他说,还是那句话。
“我没喝多。”白芷晴说,“我就是想知道。”
绿灯亮了。柳予怀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出去。
“这个问题,”他开口,声音很轻,“等你清醒了再问。”
白芷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嘴角有一个固定的弧度,不是笑,是教养——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得体的克制。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的指节发白——他在用力。
“好。”白芷晴说,声音突然变得很乖,“那我明天问。”
柳予怀没说话。
“明天你还会接我电话吗?”她问。
“会。”
“真的?”
“真的。”
白芷晴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傻,把她花掉的妆都挤成了一团。她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柳予怀。”
“嗯。”
“我今天哭了。”
“我知道。”他看了一眼她的脸——睫毛膏糊成一团的证据太明显了。
“我哭了好久。”白芷晴说,“因为我好羡慕她们。她们好勇敢。她们敢说出来。我不敢。”
柳予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我不敢跟你说。”白芷晴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线快要断了,“我怕你跑掉。你这个人好容易跑掉。我一靠近,你就往后退。”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没有跑。”柳予怀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我只是……”
他没说完。
白芷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眼睛慢慢闭上了。
“好困。”她嘟囔了一声,头歪向车窗那边,额头抵着玻璃。
柳予怀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了。呼吸绵长,睫毛上那颗泪珠终于掉了,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膝盖上。
他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把风口转向另一边,不让河。冷风直接吹到她。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白芷晴的脸,把她花掉的妆照得忽明忽暗。
柳予怀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伸向副驾驶那边——
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白芷晴的睡脸,然后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方向盘。
手指握得很紧。
车窗外,北京的夜色还在继续。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条安静的、流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