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嘉宁拉着柳殷走出餐厅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五月初夏微凉的气息。
柳殷脚步有些虚浮,被风一吹,皱了皱眉,往黑嘉宁肩上靠了靠。黑嘉宁揽住她的腰,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上一辆出租车。
“师傅,麻烦去——”
她报了柳殷住处的地址。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车流声。车厢里暖烘烘的,柳殷缩在后座上,脑袋自然而然地枕到黑嘉宁腿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黑嘉宁低头看她。
车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柳殷的皮肤在那些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白皙,嘴唇因为酒精染上一点薄薄的绯色,呼吸间带着茅台辛辣的余韵。
黑嘉宁伸手,把她额角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柳殷的皮肤,微烫。
柳殷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弄的黑嘉宁手心痒痒的。
黑嘉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她另一只手里的三个手机有一个响了。
是柳殷的。
屏幕弹出一通来电,没有备注,是一个号码。但那串数字黑嘉宁见过——在柳殷的通话记录里,这个号码出现的频率很高,备注名是一个字:
予怀。
黑嘉宁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了很久。
手机震动着,在座椅上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伸手拿起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淡淡的。
第一通,响了十几声,挂了。
隔了几秒,又打来第二通。
黑嘉宁看了一眼腿上睡得正沉的柳殷,手指按在侧边的静音键上,轻轻一拨。
屏幕安静了,只剩那三个字还在亮着,无声地闪烁,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
黑嘉宁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一点,眼底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心虚,更像是一个观众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戏往她预想的方向走,轻轻地、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柳殷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似乎是被什么惊扰了。
黑嘉宁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柳殷的耳朵,声音很轻很柔,像哄小孩:
“没事,骚扰电话。继续睡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柳殷的耳廓。
柳殷的眉头舒展开了,脸颊在她腿上蹭了蹭,又沉沉睡过去。
黑嘉宁直起身,把柳殷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转头看向车窗外。
北京的夜色从车窗外流过。长安街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河。远处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国贸三期的尖顶消失在雾蒙蒙的夜空里。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柳殷的长发,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脑子里想的是刚才那通电话。
柳予怀。
白芷晴的手机是她用白芷晴的指纹解锁的,电话是她让服务员打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怎么犹豫,现在坐在出租车里,被窗外的夜风一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刚才做了一件挺越界的事。
不是恶意,但确实是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替别人做了一个决定。
黑嘉宁垂下眼睛,看着柳殷安静的睡脸。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多事了。”她在心里问。
当然没有出声。
但她也没有后悔,毕竟她做过的事……
听说过千夫所指碎尸万段吗,好像这样她的罪孽才能少一些……
服务员那通电话打完,柳予怀来了,看到白芷晴一个人趴在桌上——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一定是白芷晴被接走,有人照顾,那就行。
至于后面会怎么样……
黑嘉宁低头,嘴唇碰了碰柳殷的发顶。
“看她们自己的缘分了。”
她轻声说,声音小得连司机都没听见。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拐了一个弯,往北边去了。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渐消失在车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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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
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服务员把大部分的灯关了,只留下白芷晴头顶那一盏,暖黄色的光拢在她身上,像一个安静的舞台。
柳予怀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微凉的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大概是赶路赶的,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一点人间烟火气。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旷的餐厅,很快锁定了角落里那张桌子。
桌上杯盘狼藉,三副碗筷,三个酒杯。茅台的空瓶歪在一边,烤鸭剩了半盘,三不沾被挖得坑坑洼洼。花瓣散落在桌面上,有些被酒渍洇湿了,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
白芷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开来,铺了半个桌面。她面前那杯酒不知道是第几杯了,杯底还剩了一点没喝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柳予怀走过去,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他在白芷晴身边站定,低头看她。
先看她的姿势——脸朝下趴着,呼吸还算均匀,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不是那种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但绝对喝了不少。
再看桌上的东西——吃剩的饭菜,乱七八糟的酒杯……
他皱了皱眉,没有管这一片狼藉。
他弯下腰,伸手探了探白芷晴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烫。又看了一眼她脸侧——眼线晕开了,睫毛膏糊成两团黑的,泪痕干了之后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
哭过。
而且哭得很厉害。
柳予怀直起身,环顾四周。白芷晴的包在旁边的椅子上,敞着口,口红和纸巾散出来几样。她的手机不在桌上,不在包旁边,不在她手边。
他弯腰看了看桌子底下,没有。
“……”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在空旷的餐厅里却格外清晰。
“怎么喝了这么多。”
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无奈。还有一点——如果仔细听的话——藏得很深的、不轻易示人的心疼。
他想到平日里白芷晴不是和殷殷姐姐走的很近。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殷殷姐姐的名字,尽管已经长这么大了,通讯录的备注还是没有变。
白芷晴平日里,十次有八次是和柳殷在一起。她嘴上不承认,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对柳殷那种依赖,像藤缠着树,又像小孩拉着姐姐的衣角。
电话拨出去。
嘟——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连着打了好几遍。
柳予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00:00。柳殷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沉默的答复。
“怎么不接。”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有一丝困惑。
柳殷不是不接电话的人。尤其不是不接他电话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密,但从小到大,柳殷对他永远是有求必应的。就算在忙,也会回一条消息。
今晚怎么回事。
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白芷晴动了。
白芷晴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说话。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水。低沉、温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清冷,却又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她认识这个声音。
不,不对。她太醉了,她什么都不认识。
她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好听,好听得很熟悉,熟悉得像——像——
“白芷晴。”
那个声音叫她。不是服务员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息般的口吻。像一个人站在床边,看着赖床的小孩,想叫醒又舍不得。
“醒醒。”
一只手落在她肩上,力道很轻,摇了摇。
“醒醒啊。”
白芷晴从臂弯里慢慢抬起脸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先是额头,然后是鼻尖,然后是一只眼睛——勉强睁开的那只眼睛,湿漉漉的,瞳孔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她的妆花得不成样子。眼线晕成两道黑圈,睫毛膏在脸上拖出几道灰色的痕迹,口红蹭到了嘴角和下巴上,像一幅被雨水打湿了的油画。但那张脸底子实在太好了——即便这样狼狈,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轮廓依然是漂亮的,下颌线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嘴唇因为酒精变得饱满而红润。
她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傻,傻得不像她——白芷晴平时笑起来是张扬的、肆意的、带着一点大小姐的骄矜。但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软的、糯的、毫无防备的,像一个小孩在梦里见到了想要的东西,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
她的声音又哑又黏,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你长得好像柳予怀啊……”
柳予怀:“……”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白芷晴。
白芷晴也看着他——用那只勉强睁开的眼睛,目光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最后停在他下颌线上,目光涣散地定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不肯再动了。
“你好像他。”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像好像。”
柳予怀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蹲下来。
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和白芷晴平齐了。这个角度,白芷晴不用抬头就能看清他的脸——但她显然还是看不清,因为她凑过来了。
她往前倾,脸离柳予怀越来越近。二十公分。十五公分。十公分。
柳予怀没躲。
他闻到白芷晴身上的酒气,混着她惯用的那款香水——是某种白花的味道,栀子还是晚香玉,被酒精蒸得发甜,热烘烘地扑过来。
“白芷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喝多了。”
“我没有。”白芷晴摇头,动作幅度很大,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柳予怀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有。”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手没有收回来——因为白芷晴还在晃。
白芷晴被他按着肩膀,老实了几秒,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他。这次她两只眼睛都睁开了——虽然其中一只明显对不上焦——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
“你知道吗,”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柳予怀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实物存在,“你真的好像他。说话也像,长得也像,连叹气都像。”
她说着说着,眼眶突然红了。
“但是你不是他。”她收回手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不会来的。他那么忙。他每次接我电话都说‘白芷晴,我在开会’……”
她学着柳予怀的语气,学得不像,太委屈了,把那份清冷学成了怨气。
柳予怀蹲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的表情从来不会有太大变化。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那个惯常的、礼貌性的弧度消失了,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颌微微收紧,太阳穴附近的筋脉跳了一下。
他在克制。
克制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白芷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你看看我。”
白芷晴摇头,把脸埋回胳膊里。
“不看。你不是他。你走了我就看不见了。”
“……”
柳予怀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把白芷晴的胳膊拉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白芷晴被迫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映着她花成一团的脸。
“你看清楚了。”他说。
白芷晴愣住了。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柳予怀觉得自己的膝盖开始发麻——他蹲了太久了。
然后白芷晴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睁大,而是——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水面越来越近,光线越来越亮,终于——
“柳……予怀?”
她的声音变了。刚才的黏糊和含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底下的海。
“嗯。”柳予怀说,“是我。”
白芷晴的眼睛又红了。
这次不是慢慢地红,而是“唰”地一下,眼眶里蓄满了泪,像两个装得太满的杯子,稍微动一下就要溢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发颤,“你怎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