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压着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样?”
黑嘉宁摇了摇头。
眼泪随着这个动作甩落,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自己的衣服上,落在柳殷伸过来握住她手腕的手上。
“我爸爸就不是个东西。”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恨,是比那些更深更沉的什么,“我痛恨我身体里有他的基因,流着他的血……”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把什么都堵住了。
柳殷想起来她们福利院初遇,自己去找她时黑嘉宁说的那句“有些人就不配做父母!”
她就突然明白过来那时候黑嘉宁为什么会那样说……
柳殷看着她,看着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个拼命忍着却忍不住颤抖的身体。
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疼。
她伸出手,把黑嘉宁拉进怀里。
抱紧。
黑嘉宁埋在她颈窝里,终于哭出声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忍不住的呜咽,闷闷的,断断续续的,一下一下,像刀子割在心上。
“这么多年……”她的声音从柳殷怀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我一直……暗暗努力……想要走出去……可是我是出去了”
柳殷的手臂收紧了。
“可我妈妈……还停留在那个家里……”
那个暗无天日的所谓的,家里……
黑嘉宁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柳殷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在发抖。能感觉到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温热的一小片。能感觉到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倾泻而出。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越抱越紧。
像是怕她碎掉。
像是怕她消失。
像是想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替她疼,替她哭,替她承受那些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厨房里,锅里的菜已经凉了。油烟味飘散在空气里,混着眼泪的咸涩。
柳殷就那么抱着黑嘉宁,一动不动。
直到怀里的人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颤抖,变成均匀的呼吸。
黑嘉宁睡着了。
在她怀里,睡着了。
柳殷低头看她。那张脸还带着泪痕,睫毛湿湿地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睡着也睡不安稳。
柳殷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动了动,一只手托住黑嘉宁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
公主抱。
黑嘉宁在她怀里动了动,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继续睡。
柳殷抱着她,走出厨房,上楼。
她推开客房的门。床上还铺着白天黑嘉宁躺过的被子。她走过去,轻轻把黑嘉宁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很久。
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黑嘉宁脸上的泪痕。很轻,很慢,怕惊醒她。
黑嘉宁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又松开。
柳殷注视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什么。
半晌,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房,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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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柳殷躺在自己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黑嘉宁的眼泪。黑嘉宁的话。黑嘉宁那句“我痛恨我身体里有他的基因”。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心里像是压着什么,沉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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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声音。
一个纤细的身影闪进来,光着脚,踩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到柳殷床边。
黑嘉宁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柳殷睡着的时候,那张清冷的脸柔和了很多。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
黑嘉宁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动作很轻,很小,像是怕吵醒谁。
她挪了挪,挪到柳殷身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手轻轻搭在她腰上。
柳殷动了动。
黑嘉宁僵住。
但柳殷只是翻了个身,面向她,手臂下意识地搭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像是那个拥抱还没有结束。
像是那个拥抱要一直继续下去。
黑嘉宁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柳殷脸上,把那张脸勾勒得柔和而美好。
黑嘉宁看了很久。
“幸福似乎从来不属于我,不属于原本的我,像诅咒一样让我一直不得安宁,可黑嘉宁不是,这短暂骗来宁静的时光,我太想珍惜了,真的,太想……太想……太想”
她想。
然后她闭上眼睛,往柳殷怀里缩了缩,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很小。
很轻。
像是偷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确实也短暂的偷到了。
冰冻久的人一旦开始被暖化,就会有密密麻麻的痛想要挣扎想要淹没……
窗外,北京的夜色很深。月光很淡。风很轻。
两个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同步,像是什么本来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