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东西已经不在此处了。”狗蛋怎么都没想到,他那年逾古稀的老娘语出惊人,“郁小姐难得有事拜托到我老婆子身上,她临走时被背着众人交代了我,我也背着人干了这件事。另一个袋子中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如今您找了上来,想必是发现了什么,可就算拆了我这把老骨头,我也不会告诉贵人您。”
钱婆婆说到盎然处,直了直早已驼了的背:“俗话说得好,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俺没读过书,可也知道暗地里较劲是做不得的,还得敞开了聊才行。”一对夫妻,一个背着干,一个背着查,如何得了。
谢温此行,本就无意深究郁宁与定襄侯的往来,其中关节他早已洞悉。他望着钱婆婆,语气平和:“钱婆,既然你帮了阿宁的忙,是不是应当做个公平的判官,也帮我一个忙?我不问旁人,只暂借令郎一用。”
钱婆婆一愣:“借……狗蛋?”
“对,我们要去一趟望北台。”
两边老大谈到这里,狗蛋就被赶鸭子上架,安排着出发了。
话音落定,狗蛋便被仓促安排随行。赶路途中,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叮嘱 —— 郁宁曾以绣着云纹的物件为暗号,与取玉的老者交接信物,只觉人心机巧弯弯绕绕,暗自打定主意,一路上谨言慎行,切莫惹出是非。
他摸摸脖颈处的伤口,本就是差点搬家的脑袋,得好生护着,得好生护着。正思忖间,整支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狗蛋顺着弓隆与那位冷面贵人的目光望去,远处山道上出现两个模糊人影。相隔尚远,只能辨出是两名男子,模样看不真切。
待二人渐渐走近,狗蛋见他们脱下蓑衣,身上布衫早已被雨水浸透,不断往下滴水,口中还在絮絮交谈。他有些疑惑,此地地面湿滑,是下了大雨不假,可穿了蓑衣还淋成这样的本村人,实在少见。
此地乡民世代居于乡野,各家田地都离宅院不远,即便雨天外出,也绝不会任凭自己淋得通透。贫苦人家本就缺医少药,一旦染上风寒,便是天大的麻烦。
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偷偷抬眼看向马背上的谢温。盛夏暑气正浓,此人却身披一袭赤红斗篷,端坐马上,似乎在听那两个农夫说话。相隔这般距离,寻常人根本听不清言语,他却听得专注。
谢温是为了万无一失才带上了狗蛋,并不真期望着他找人。他听着走来的农夫交谈:
“那老太婆果真是骗人的,哪里会到咱们穷乡下来,见到一只死老鼠都要尖叫的贵人……”
“哎,能找的地方全找遍了,要是再往里去,也是个没命的。”
“去问问。”谢温低声同弓隆道。旁人不知,可他已然感觉身体已到了强弩之末,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我去我去……”找到机会的狗蛋也想要表现一把,路上他已经知道了本次行程的目的——找到离家出走的郁姑娘。
乡间土路狭窄,大雨过后四下寂寥,路上鲜少行人。两名男子见一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心中顿时生出怯意,脚下一转便想拐进近处民宅躲避,唯恐不慎冲撞了贵人。
见无人阻止他,狗蛋溅着泥点子跑过去,双手交叉挥舞:“哎哎哎,老乡,俺打听点事。”
乡中邻里彼此相熟,这张面孔十分眼生,二人只当是流落乡间的无赖,避之唯恐不及。
“你们可见过这个人?”狗蛋扒住其中一人的肩膀,没脸没皮地问道,手中展开一幅画卷。
农夫扫了一眼画像,随口答道:“见过。”
狗蛋心中一喜,这么快就有了眉目。
谁知那人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简陋路亭:“那画像,原是官府张贴的告示,就贴在亭子里。我瞧你这画,莫不是从告示上撕下来的?” 言罢,神色愈发戒备,觉得外乡人行事胡乱,后退两步。
另一人附和道:“兄弟,那可是官府贴的,你等着吃板子吧。”说罢,再也拦不住,要走。
哗——白花花的剑光亮出,农夫转头望向窄巷,只见一名身形魁梧的男子已经从二人头顶翻身到眼前,拔出兵刃,锋芒直指二人。
弓隆面色冷峻,厉声喝道:“到底有没有见过?要是说谎,保证你马上人头落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农夫吓得屁滚尿流,全盘托出:“我们真没见过,就是村里有人说见过,说是朝着山里去了。我们也是想着赏金,这才去山里碰碰运气…… 绝对不敢骗大人您啊。”
二人战战兢兢,将进山路线、搜寻过的地方一五一十细细道出,生怕稍有隐瞒便招来杀身之祸。末了又连忙补充:“大人若是不信,小人可以带您去找那传话的婆娘对质。”
“进山。”谢温端坐马上,目光沉冷,一字一句下达命令。
弓隆低声请示:“陛下,不再寻妇人核实一番吗?”
谢温摇头,来不及了,他无法承受再一次的错过了。
一行人行至山脚下,众人纷纷下马。知晓帝王心急,所有人脚下不停,赶路皆是全力以赴,就连被一同带来的两名农夫,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翻过第二座山后,两个农夫抖着身子,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往前走了。
就连狗蛋也喃喃道:“原来是这里……贵人,真的不能再往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