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新港白塔总部。
方翳站在钟破晓和黄静兰面前,感谢了两位老人七年来的培养,表示自己已经完成手头所有工作的交接,他决定回到北燕进和佑医院,结束这段“派驻”。
黄静兰放下手里的茶杯,没有说话。
钟破晓失望地说:“你的能力,留在白塔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和佑医院能给你什么?……那是在浪费你的价值。”
方翳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价值”,作为一个不死不灭的倒影,只要主人安好,他就能一直存在。
钟破晓黄静兰希望“物尽其用”,这些年他们一直克扣他的休息时间,希望他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永远不停歇,对他的态度也带着点儿“烂泥扶不上墙”的味道。
有时候方翳会觉得,他们会不会其实是机器人?
方翳自认已经做得足够。
这七年间,他去过最危险的战区、灾区,救下很多的人。他没有辜负任何一份信任,也没有浪费自己的天赋。
人不是商品,怎么能用“价值”来衡量呢?
虽然,他也不是人。
黄静兰也说了一些话,大意是惋惜,是不解,是“你明明可以成为更重要的存在”。方翳听着,渐渐有些走神……
他忽然想起3019年的暑假。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爷爷奶奶。那半个月,黄静兰会亲手给他们盛汤,温声细语同他们讲话;钟破晓虽然很严,规矩又多,但也会问他一句“在这里还习惯吗”。
他以为这就是“爷爷奶奶”。
现在才知道,那是此生唯一一次温情。
他曾经想过:那半个月的人,是被谁夺舍了吗?还是说,两位老人其实也懂得如何当爷爷奶奶,只是不愿意这么做。
不管怎么说,他很敬佩他们。
把自己的生命尽数奉献给伟大事业的人,总是值得所有人尊敬。
他们会作为传奇人物被载入史册,白塔的展厅里有他们的照片和履历,无数后辈会以他们为榜样,踏上同样济世救人的道路。
这很好。
只是相应的,他们也不能剥夺家人对他们埋怨的权利。99%的事业和1%的家庭——作为家人,他有权觉得,这个比例太过悬殊。
方翳不强求,自然也不会让他们阻止自己选择家人,而非事业。
选择做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选择回到那个会为他手绘解剖图、会为了离他近一点而放弃喜欢的事业、会在他睡着后偷吻他的人身边。
选择,回家。
5月1日晚,北燕市。
钟熠提前一小时到了机场。他在到达口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钱多多盘在他肩头,左右摇摆着。
方翳坐飞机的次数不少,但是坐飞机回来见钟熠却是没有的。因为他是倒影,可以直接回到本体的身边,所以节假日方翳连行李都懒得邮寄,直接一声不吭就回到钟熠身边了。
但是呢,要想再独自去别的地方,维斯特大学、白塔,方翳就还是得老老实实使用交通工具。因此,平常零星时间的见面,一般是钟熠去找他,不想他跑来跑去。
这次回来,是方翳主动提出坐飞机,要钟熠去给他接机。
“弟弟,你怎么不说话?”钱多多问。
“我在想,”钟熠说,“等会儿是先抱他,还是先亲他。”
“不能两个一起吗?”
“你说得对。”
钱多多得意地晃了晃,它觉得自己今天格外智慧。
电子屏上,新港飞北燕的航班显示已降落。
人潮从出口涌出,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接机的人群,重逢的欢声笑语……钟熠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
方翳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隔着人群与钟熠对上目光。
然后他笑了。
他穿过人潮,向钟熠走来。
钱多多先一步飞扑出去,藤蔓热情地缠上方翳的手腕:“弟弟弟弟弟弟……”
方翳揉了揉它的叶片,眼睛却一直看着钟熠。
他在钟熠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睑下那一点浅浅的青,肯定又熬夜了;近到能闻到熟悉的、属于彼此的气息;近到伸出手,就可以抱进怀里。
“岁岁,”他说,“我回来了。”
钟熠伸出手,把方翳拉进自己怀里,随后将钱多多弄开。他委屈地亲亲爱人的脸,才说:“我要第一个抱到你,肉多多好过分,这也抢。”
钱多多:我这不是没抱成吗!?虽然……确实是我先碰到的![骄傲]
方翳笑着亲了亲钟熠的唇:“那我给你亲亲,只有你一人份的。”
钟熠满足了:“饿不饿?”
“有点。”
“那我回家给你煮馄饨。”
方翳弯起眼睛:“好。”
钟熠松开他,伸手去接他肩上的背包。方翳由着他把包拿走,空出来的手重新握住他。
钱多多趴回钟熠肩上,藤蔓悄悄探过来,勾住方翳的小指。方翳没抽开,任它挂着。
过了不到一分钟,那条弱小又无助的藤蔓被钟熠残忍地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