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你的愿望实现了。”一回到房间,钟熠便从身后环住方翳,将吻落在他的后颈,声音有些发颤,“开不开心?”
方翳在他的怀里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开心自然是开心的。但是,我还是想和你说清楚,我的真实想法。”
这是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为此他们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其实这本可以避免的……
只是他太笨,没办法将自己完整地表达给钟熠听……可他要成为人,才能学会这件事,这样看来,倒是无解了。
“你说吧,”钟熠拉着坐下,握住他的手,“我好好听着。”
方翳垂下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再开口时,第一句话就让钟熠整个人怔住:
“其实,变成人不是我最终的愿望。”
他慢慢说着,将自己娓娓道来:“在拥有明显的情绪后,我开始变得像人类。刚开始,我以为自己最后一定会变成真正的人类……可是拥有的情志越多,我越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人。”
“我能体验到的,只是人类的很小一部分。我没办法像人一样触碰东西,没办法留下自己的印迹,尝不到味道,闻不到气味……虽然有遗憾,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我想,只要在你身边,哪怕只是一道影子,我也满足。”
“可是,可是后来我发现,那样不行,阿熠。”方翳难过起来,酸涩的情绪蓄满他的心,带来丝丝麻麻的感觉。
“你是人类,你活在人类的世界里,可我只能活在你的世界。这不公平,阿熠,我的世界只有你一个人,你的世界却不可能只容得下我……”
“我只是你的一个倒影。”
“你往前走,我就得跟着走;你停下来,我也只能停。我看着你活在那么广阔的天地里,而我……我只能活在那一小片属于你的地面上。”
方翳攥紧了钟熠的手指,握得很用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表达出自己的疼:“我不满足,我太贪心了,所以我很痛苦,阿熠。我、我想要变成人,我想要占据全部的你,这才是我真正的愿望。”
“……但是我当人类当得非常差劲,陈鸣觉得我奇怪,你也觉得我奇怪。我一点也不像一个正常人,所以什么七情谷无间路才不会阻拦我。”
他抬起湿润的眼,委屈极了:“可是那时候的我,又不知道自己曾经不是人,我也像好好融入这个世界啊……”
“阿熠,阿熠,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贪心?如果我没有这样迫切地想要成为人,或许我们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波折。我很抱歉,阿熠。”
方翳终于将完整的自己表达给钟熠听,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有些疼,但更多是释然。
不管怎么说,他做到了。
钟熠听得心都要碎了,他痛苦地抱紧怀里的爱人,一点一点吮吻他脸上的泪。可他自己也流着泪,湿了彼此的脸颊。
视线里只剩下爱人模糊的轮廓。
他不停地吻着,如同不停地忏悔着。
他竟然一直以为,翳要的是自由,是挣脱、离开,去拥抱一个与他无关的辽阔世界。他因此恐惧,因此阻拦,因此自以为是地定罪。
其实是他自己一厢情愿钻进死胡同里,不愿意听小翳的真心话;是他自负地站在自由的对立面,还以此为由伤害他奉着满腔真心的爱人。
原来他竟错得这样离谱。
“宝宝,一点也不差劲。这不叫贪心,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是最好最好的。是我,一直在欺负你。”
“是我太自私,我害怕你不再需要我,害怕你有了自己的世界,就会离我而去,所以我阻止了你。”
“我还欺负你,误解你,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的身上……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坏了,我竟然一直一直都在欺负你……”
方翳抬起手,环住钟熠的背,轻轻拍着。
“别哭了,阿熠……”他自己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想笑一下,“你看,我们现在不是都明白了吗?说开了就好了,我不怪你的。我只是担心你会一直没有安全感,所以我一定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你。”
“可我怪我自己。”钟熠闷声说,泪水流得更凶,“我让你那么难过……一一,不要对我这么好,先不要原谅我。”
“不原谅,你可过分了,我怎么会这么快原谅你!”方翳用力地揉了揉他的脸,将青年的脸颊弄得通红,“以后要听我的话,要加倍对我好,再也不许自以为是,再也不许胡思乱想。”
“好。”钟熠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我一定听一一的话,加倍对一一好,不自以为是,不胡思乱想。”
第二天清晨,方翳在温热的怀抱中醒来。
他刚动了动睫毛,睁开眼睛,就对上钟熠近在咫尺的视线。青年不知醒了多久,正温柔地盯着他看。
方翳噗哧一声笑起来:“岁岁,你……”说着,他忽然停了下来,打开钟熠脖子上的相片盒,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异样,才继续说下去,“你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用手在眼周做了个圈。
“嗯……”钟熠应道,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爱人。
方翳无奈,只好给哭包敷了敷眼睛。钟熠闭上眼,轻轻握住他另一只手,贴在脸颊边。
下楼吃早饭时,钟祁山和方映雪见到钟熠微红的眼眶,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
吃过早饭,一家人便驱车前往异能控制中心,给钟熠重新测试异能等级。
流程并不复杂,钟熠将手放在那台检测仪上,几秒后,屏幕亮起结果。
和方映雪料想一样,是“S级”。
方映雪取下钟熠手腕上的镯子,工作人员接过,在特殊的仪器上操作了片刻,很快便将镯子归还。镯子看上去还是之前的镯子,但已经带上了“轻抑制”功能。
所谓“轻抑制”,便是最低限度的约束,主要作用是防止高阶异能者在极端情绪下失控。平时对异能的控制,还是要靠异能者的自觉。
“这镯子对你来说,还是太大了些。”方映雪摩挲着儿子清瘦的手腕,那玉镯确实显得有些空荡。她抬眼笑道,“妈妈带你去重新挑一个合衬的,好不好?”
钟熠这才想起,这镯子原是属于父亲的。他看向钟祁山,父亲无奈地笑了笑:“宝贝,这是你妈妈当年送我的。”
居然在爸爸的话里品出来幽怨的味道,钟熠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总之,下午,妈妈重新给他挑合适的镯子,钟熠选了一个银镯。他们回到控制中心,为这只新镯子附上抑制功能。
至于那枚玉镯,被仔细清理干净,解除了抑制功能,变回普通的镯子。钟熠双手奉上,郑重地物归原主。
给方翳办理身份证也并不复杂,很快就弄好了。作为特殊登记的灵体生命,社会对他的约束和人类是一样的……不触犯法律、不违背公序良俗。
而他的能力又比人类强上许多,一旦使用不当,其可能造成的危害也远超常人。为了深刻理解自身行为的潜在风险与社会责任,方翳和钟熠一起接受了三个小时的社会公共安全教育。
晚上,方翳被妈妈单独叫进房间。回来后,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走到钟熠面前。
“噔噔噔噔!”
方翳伸出手,露出白皙的手腕,上面赫然是一只一模一样的银镯,“这是妈妈用灵力给我做的,和你的是同款哦。”
又反手将修长的手指凑到钟熠眼前,让对方看清那枚双生花戒指,另一只手拽了拽脖子上的项链:“哦,还有这个,和这个。”
他坐到钟熠腿上,手搭着青年的肩膀:“妈妈说,你有的,我也会有。你看看,我们现在是不是一模一样了?”
“嗯,一模一样。”钟熠低声应道,握住方翳的左手,珍重地捧在掌心。